“据我所知,这里是这块地区景色最好的地方了。”
奥尔加兴奋地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她的手划过一个大大的圆弧,仿佛想把整个海岸囊括其中,并且丝毫不在意从海面吹来的凛冽寒风。
“这话……对那帮旅游局的人来说……可真是失礼。”与之相对,蕾雅几乎是半死不活地倚靠在平台的栏杆上,大口喘着气。强劲的海风让她的长发在空中肆意飞舞,而融雪后的冷风则让每一次吸气都给肺部带来阵阵刺痛。她再次意识到了二人间体力的差距。明明身高相差无几,看来问题是自己严重锻炼不足。
二人正站在人造海岸旁的高台上。这里与其说是观景平台,更像是几个临海地下、半地下建筑相接的顶部,只是正被用作供人穿行的走道,被数条台阶串联起来。周围既无绿化亦无其他小型设施,蕾雅正靠着的金属栏杆很结实,与周围略有些残破的建筑格格不入,表面并没有怎么被含盐汽的海风侵蚀,她还能在光滑的圆柱形金属表面看见自己扭曲的镜像。这块的栏杆明显是最近新换上的,至于原因,指不定是因为哪个倒霉蛋从这个位置掉进了下面的海里后采取的补救措施。
平台的下方数米处即是海面,没有沙滩或礁石的缓冲,海浪穿过浸在水中巨大的消波石,直接拍在了混凝土的建筑表面,能看见有些部分因为长期的侵蚀已有了明显的磨损。连续不断的浪击溅起无数细小的水珠让站在平台上的人有一种仿佛站在细雨中的错觉,只不过这雨带着某种明显的腥味与咸味。
蕾雅抬起头,海面上反射的阳光加上拂面而来的寒风让她不自觉眯起了眼睛。确如奥尔加所说,眼前的景色非常不错,今天的可见度很高,而面前的海面上近乎空无一物。深蓝色的海面从足下城市的边界处一直延续到视线镜头,从背后倾斜而下的阳光让这篇深蓝染上了不同层次的暖色调,天空则呈现出与海面完全不同的淡淡的灰蓝色,少许横跨天际的絮状云的边缘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燃烧般的色彩。
蕾雅终于喘匀了气。若不是耳边呼啸的风声与海浪拍碎在混凝土的低沉轰鸣声,她有一种身处色彩厚重的油画中的错觉。也许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蕾雅回头望去,脚下城市的空间结构非常简单,不像中部山区或有些南方城市那般错综复杂,但高低起伏的建筑在各个方向延伸至地平线尽头,让整片大地都拥有了厚重的质感,而西斜的太阳则又为它染上了暖色。这种景象在自己老家可不参见,若用美术风格来形容,那里更接近于淡色水彩。
这大概就算所谓异乡感。正是某个景色或者某些微不足道的的细节,让人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已远离了故乡与那里习以为常的景致。当然,异乡的景色也会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熟悉,但那大多是很久之后了。对蕾雅而言,这种异乡感不算坏,毕竟她很高兴自己能迈出这一步。
蕾雅再次低下头俯视海面。海面上出奇地冷清,她只找到了几个漂浮的小型指示标,在目力所及之处看不见任何船只。也正因如此,整片大海以毫无遮拦的方式展现在了二人面前。在海面上空,有一架小小的飞机在盘旋,看它的外形和引擎发出的声音应该是古老的螺旋桨动力型。
蕾雅盯着那架小小的飞机:“这一整块区域都是禁航区吗?”
“看那边。”奥尔加指向二人右侧,那里能看见有个一直延伸至海面之下的大型建筑,看着像增加了纵深的水坝,只不过出现在了平地之上。由于角度和距离问题,她看不见那些庞大建筑的细节,但能在它们铁黑色的表面上看见复杂交错的纹路和其中透出的各色灯光。
“那是20多年前与乌拉尔联邦共同建的大型潮汐能试验电站,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不少他们独特的设计风格;”奥尔加再次在空中比划着,紧接着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我能在这抽一支吗?”
“请便。”蕾雅估算了一下二人间的距离,她虽并不太在意,但也不希望自己的大衣沾上太多烟味:“反正你在下风口。”
“感谢理解。”奥尔加低头掏出烟盒,从中取出了跟之前一样怪模怪样的烟,但这次好歹形状正常。她小心地打上火,蕾雅在余光中瞥见,这次的打火机只是廉价的一次性玩意。
“刚才说道哪了,啊,潮汐发电吗?”在“咔”声后过了几秒,奥尔加的声音再次传来,因为嘴里叼着东西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那东西毕竟是早期实验性的,在各个方面都有不少问题,现在只有一部分还在用于发电,剩下的在被改造后用于给大型计算装置和据说某些实验性的东西提供冷却服务。”
“所以就成了禁航区?”
“没怎么严重。”奥尔加指了指二人面前:“这一整块的地形好像都是经过改造的,据说原先的海岸线都不是这个形状,水底下也有不少东西,所以经过这里的船只会受到比较严格的限制,但远没到禁航的程度。今天应该只是单纯特殊。”
“现在想想那也算个不断创造奇迹的年代,”蕾雅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就算身处战争的威胁下,人类也好似在全力试探自身力量的极限。”
“现在也差不多吧,”奥尔加轻松地说道:“只不过方向和风格改变了而已。”
“也许吧。”蕾雅没有转头。关于奇迹的话题在她心里掀起了波澜。虽然有些突兀,但她还是将问题问出了口:“话说当时在车上你为什么将那个空间称为现实的狭缝?你对那种……状况还有什么更系统的了解吗?”
是在有了前两次经验之后发现了什么吗?蕾雅心里想到,但没有将话说出口。
“嘛,我对这玩意的了解不比你多多少。”奥尔加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依旧有些模糊不清:“那句话只是直觉加上推断而已。”
“仅此而已吗?”
“正是。”奥尔加的声音离自己更近了一点。蕾雅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能瞥见她吐出的白烟:“那里给我的感觉就像是被歪曲的现实一般,但还没有与现实彻底剥离。你当时也感觉到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违和感了吧?”
“那岂止是违和感,简直令人作呕,”蕾雅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栏杆:“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想去触碰雪了。”
“车上那次确实是。但就我的经历而言,另外两次远没有那么恐怖夸张,只是有些熟悉的东西或者环境突然发生改变了而已,至少没有危害到人生安全。”
“我可想象不出,有一点点变化都够吓人了。”蕾雅有些有气无力地再次趴在了栏杆上,她怔怔地盯着海面上的某个点:“我总感觉那跟做梦有点像,在你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身处一个完全陌生怪异的地方了,而且在被提醒之前对此一无所知。”
“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奥尔加往前走了一步,与蕾雅并肩:“只不过我们能意识到我们是如何走到那一步的,只是变化的过程被忽……”
“怎么了?”蕾雅问道,突然的沉默让她感到了不安。侧目看去,奥尔加的表情变了,淡色的双眼仿佛被什么点燃了,和她张扬的红发搭配起来像极了正在警惕的野兽。
“风什么时候停了?!我现在听不见一点风声!”
“什……”话还没说完,蕾雅也发现了。除了风声之外,低沉的潮声也消失了。她几乎是同时发现了另一个违和之处:阳光的颜色变得更加饱满了。
二人同时转过了身。
城市消失了。二人立足之处变成了无数相似平台堆砌而成的宛如浮岛一般的建筑。整座城市与它下方的大陆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们的眼前再无阻碍,而海面自浮岛外向每一个方向延伸至世界尽头。
蕾雅看向自己的左侧,原先是潮汐发电站之处只剩下了如船只遗骸一般在波浪下忽隐忽现的黑色残骸,而抬起头,能看见一轮巨大而略暗的夕阳正在海面上缓缓下沉。
在数秒的震惊后,蕾雅首先找回了语言:“见鬼。”
奥尔加在深呼吸了数次之后,迅速脱离了那种野兽般的状态:“我没有感受到敌意和威胁。”
“又是直觉吗?”蕾雅眯起双眼开始扫视四周,但她同意奥尔加的话。除景物之外,她只感受到了很小的违和感,与在列车上那种足以将人逼疯的感受完全不同,虽然很多东西都有点不对劲,但若不去细细分辨则无从察觉。若之前那次是整个现实被揉成了废纸,这次仅是视线中略有重影。
“别的不谈,这景色还挺不错的。”奥尔加望着那轮巨日,呼出一口气。
“确实是。”蕾雅倚上了背后的栏杆:“我还没亲眼见过海面上的落日呢。”
二人在沉默中盯着太阳,看着它将不存在的海面染得一片通红。在明显颜色更深的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海面看上去如同在燃烧沸腾一般。蕾雅呆呆地凝视这怪异而美丽的景象,她突然想到,也许只有在上一次大战中望着燃烧下沉的战舰的士兵才会看见相似的东西。“这次会持续多久呢?”
“不知道,也许等到彻底日落吧,”奥尔加没有继续看着落日,而是扫视海面。很快,她就发现了什么:“看那边,有个像钻井平台的怪东西,你知道那是啥吗?”
“为什么你认为我会有这方面的知识?”蕾雅看向相同的方向,正如奥尔加所说,在落日边缘的海面上,有一座怪异的水上建筑,而它上面三个大型的圆形雷达球瞬间勾起了记忆:“等等,我知道那个东西,那是远眺2号,水上雷达站,它的雷达外观就算在同系列中也很有特点。”
“那它应该出现在这吗?”奥尔加问道,蕾雅发现她已经点上了第二支烟,点燃端的红光在她讲话时上下移动着。
“怎么可能,它是冷战期间哥伦比亚合众国为了预警乌拉尔联邦和中国的飞机与导弹而建的,在大洋的另一侧呢,”蕾雅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建筑:“跟何况它在二十多年前就沉到海里了。”
奥尔加耸耸肩:“不可思议的事情还真是多。”
突然,她想起来什么似的,将打火机递给蕾雅:“帮我拿一下,我要去验证个东西。”
还没等蕾雅回答,她就掏出烟盒,从平台的边缘开始向中心移动,每隔固定的一段距离便在地上放下一支烟。蕾雅在愣神后迅速理解了她的意图:“验证在交换时空间是否连续统一吗?”
“正是,”奥尔加笑了笑,她站回蕾雅身边:“我希望一会之后还能完好无损地见到它们,这个牌子挺贵的。”
巨日已几乎完全沉入海面之下。巨日,不存在的海,已然沉没的建筑,两位年轻女性与一地香烟,这怪诞的一切让蕾雅不由得想笑,也再次加强了她要拥有一台小型相机的愿望。
随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海面下,整个世界如被切断了电源一般陷入黑暗。
短暂的黑暗过去后,蕾雅发现眼前再次出现了那座庞大而灯火辉煌的城市,耳边再次充满了呼啸的风声与浪涛声,那片怪异的大海如幻影般消失无踪。她侧头,发现奥尔加正盯着地面。注意到自己的视线后,奥尔加微微歪头,指向地面。
原本按直线等距离放置的香烟现在正凌乱地散落在二人四周,仿佛是被随意地扔进了一个以二人为中心的大圈内。
“哈,麻烦事越来越多了。”奥尔加叹息道,她开始低头将散落的香烟捡起。
蕾雅回头望了一眼逐渐陷入黑暗中的大海:“看来我们晚上有不少要交流的了。不过,现在先去找个吃饭的地方吧,时间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