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两个月亮

作者:须理 更新时间:2026/7/29 1:06:06 字数:4087

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不要钱,旁边的纸杯五角一个。

辰宁在缴费窗口前站了十几分钟,口袋里的零钱摸出来数了两遍,最后还是重新塞了回去。

倒也不是五角钱有多贵。只是预缴通知单拿到手以后,他看什么都觉得贵。

医生说了很多他听不懂的词,什么淋巴瘤,什么进一步分型,还有后续治疗方案暂时不能确定。辰宁躲在消防通道后面,隔着一扇没有关严的门,听得断断续续。

“从检查结果看,首先考虑恶性。最好今天就住院。”

医生说这句话时压低了声音,大概以为他已经走了。

其实辰宁一直站在外面。

那些医学名词他听不明白,预缴通知单上的数字倒是看得很清楚。他盯了好一会儿,还特意数了一遍后面有几个零,免得自己吓自己。

结果并没有多数。

回家的公交车堵在雨里,半天也没挪出一个路口。

车里有人抱怨积水,有人把短视频的声音开得很大,司机已经按了四次喇叭,前面的车还是一动不动。辰宁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贴着玻璃,校服袖口一直往下滴水。

伞就在书包侧袋里。

刚离开医院时,他甚至把伞拿出来了。至于为什么最后没有撑,大概是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把撑伞这件事挤了出去。

旁边座位上,一个四五岁的小孩靠着母亲睡觉,鞋底把女人的裙子蹭脏了一块。女人低头看了看,只是用纸擦掉灰,又把孩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辰宁把脸转回车窗。

玻璃上映着他有些发白的脸,外面的雨水一道道往下爬,把商场、路灯和撑伞的行人搅在一起。预缴单被他攥在手里,边角已经湿透了,那串数字却还是清清楚楚。

公交车猛地刹了一下,辰宁的额头磕在玻璃上。

不算太疼,至少比缴费单看起来便宜。

到站提示响起,他背着书包下了车,一脚踩进路边的积水里。鞋袜当场湿透,反正校服也已经湿了,再多一处似乎没什么区别。

他们租的房子在城郊。公交站后面是一条没铺完的水泥路,路两边挤着几排旧楼,外墙缠满电线和晾衣绳。再往里走,商店没有了,路灯也没有了,只剩一大片树林。

树林深处有一座湖。

那片湖没有名字,附近的人提起来时,一般只说“林子后面那片湖”。程兰不许辰宁过去,说湖里以前淹死过人。

她说这话时还特意板起脸,后来大概觉得不够吓人,又补了一句水里可能有东西。

具体是什么,她自己也没编出来。

辰宁当时只好先答应,免得她越说越离谱。

今天经过树林岔路时,他连头都没有抬。妈妈银行卡里还有多少钱,住院一天要交多少钱,学校下个月的午餐费能不能晚几天再交,这些数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凑都还差一大截。

家门的锁一直不太好用。钥匙往左拧两圈,再向上抬一下,第三次才能把门推开。

屋里没有开灯。

辰宁进门后把书包摘到一半,又停了下来。平时这个时间,母亲还没下班。再过两个小时,门锁会响,她会拎着超市打折的蔬菜进来,先问他为什么不开灯,再去检查厨房里有没有泡面味。

今天不会有人回来。

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书包还挂在一边肩膀上。

客厅里的座机突然响了。

那声音又尖又急,把辰宁吓得回过神。他走过去拿起听筒,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已经熟练地开口:

“您好,这里是安裕银行。请问您最近有资金需求吗?凭身份证可以申请最高五十万元信用贷款,不需要抵押,手续也很方便。”

五十万元。

辰宁下意识握紧听筒。

“先生,我们这边申请条件很宽松,只要您年满十八周岁,并且有稳定收入……”

辰宁十五岁,没有稳定收入,连这部座机都是房东留下来的。拨号盘缺了一个角,电话线用透明胶缠了三层,偶尔还会自己断线。

对方需要的条件,他一个也没有。

“先生?能听见吗?”

辰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边又等了几秒,语气很快变得不耐烦。

“不需要就说一声,别浪费大家时间。”

电话被挂断,只剩忙音。

辰宁还握着听筒。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按下拨号键,打给了医院病房。

电话响到第四声才接通。

“小宁,到家了?”

程兰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还带着一点笑。辰宁听见她那边有人说话,还有治疗车碾过地砖接缝的声音。

“到了。”

“外面雨那么大,衣服淋湿没有?你别告诉我伞又在书包里放了一路。”

辰宁看了一眼不断滴水的袖口。

“淋了一点。”

“伞呢?”

“也淋了一点。”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辰宁,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说,我就不知道你又忘了撑?”

“回来的时候想事情,忘了。”

程兰没有追问他在想什么,只催他赶紧洗澡换衣服,又说冰箱里还有两个鸡蛋,晚上给自己下碗面,不能只放调料不放东西。

她一口气交代了很多,听起来不像住院,倒像只是临时加了一晚班。

辰宁等她说完才问:“医生后来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让我按时吃饭、少熬夜。你看,我平时拿来念你的那些话,现在全让医生还给我了。”

“就这些?”

“还要再做几个检查。医院嘛,进来了总不能什么都不查,不然人家那么多机器放着干什么?”

她说得很轻松,连后面那句玩笑都和平常一样。

辰宁低头看着手里的预缴单,拇指正好压住“进一步检查”那一栏。

“什么时候能回来?”

“过几天吧,检查做完就回去。你一个人在家老实点,作业别拖,晚上也别锁着门洗澡。还有冰箱里的鸡蛋,那就是留给你吃的,不许又省。”

护士在电话那头叫了一声程兰。

她匆匆答应,又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小宁,妈妈没什么事。你别听见住院两个字,就一个人在家乱想。”

辰宁想问她,恶性也算没什么事吗?

话到了嘴边,他只说:“知道了。”

“听着不像知道。”

“那我要怎么说?”

“至少别摆着你那张脸。”

“你又看不见。”

程兰笑了一声。

护士又催她过去。挂电话以前,她还不放心地补了一句:“先去洗澡,鸡蛋记得吃。妈妈很快就回去。”

“好。”

电话断了。

辰宁仍然举着听筒,过了几秒才放回去。

他没说自己听见了医生的话,程兰也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对检查问得这么细。母子两个人隔着一根电话线,各自装作骗过了对方。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辰宁想哭,却一直没哭出来。后来又想砸点什么,他在客厅里看了一圈,最后也没找到合适的东西。

电视是房东的,桌子缺了一条腿,拿胶带缠过以后勉强还能用。墙上的挂钟倒是自己的,可真砸了,明天还得花钱买新的。

家里这些东西,有一件算一件,坏了都要花钱。

他站了一会儿,还是进厨房烧水。

冰箱里的确有两个鸡蛋。辰宁打开盒子看了看,没有动。今天吃一个,明天就只剩一个了,后天怎么办还不知道。橱柜最里面倒还有一包红烧牛肉面,包装袋被其他东西压得皱巴巴的,调料应该没漏。

水烧开以后,他把面放进那只豁了口的瓷碗里。

厨房很快有了泡面味。

程兰平时不让他喝汤,说油太多。辰宁每次都先答应,等她转身洗碗时再偷偷喝一口。她明明知道,却总能把一只碗洗上半天,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装。

今天没人管他了。

辰宁端起碗,把汤喝进嘴里,舌头却没尝出什么味道。他勉强吃了几口面,最后把剩下的汤倒进水池。油花贴着不锈钢池底转了几圈,慢慢流进下水口。

雨已经停了。

窗外的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一轮白色月亮。

辰宁擦桌子时往外看了一眼,起初没有觉得哪里不对。等他低下头,手里的抹布刚擦过半张桌子,动作忽然停住。

他重新抬头。

白月旁边,还挂着一轮暗红色的月亮。

红月离得更远,边缘也不太清楚。它没有白月那么亮,颜色却很深,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辰宁盯了一会儿,用力眨了眨眼。

还在。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窗外。屏幕上只有那轮白月,旁边是一片空荡荡的夜空。

镜头脏了?

辰宁用袖子擦了一遍,又把焦距拉近。屏幕里的白月被放大,红月原本所在的位置仍然什么都没有。

他从手机后面抬起眼睛。

红月还在天上。

再看屏幕,没有。

辰宁按下快门,照片里依旧只有一轮月亮。他连续拍了三张,结果全都一样。等他第四次抬头,白月旁边已经空了。

红月不见了。

窗玻璃上映出辰宁的脸,头发还在滴水,眼睛下面有一圈没睡好的青色。

他站在窗边找了半天,最后把窗帘拉上。

大概是太累了。

反正总不能是手机也跟着他一起看错。

洗完澡后,辰宁没有碰作业。他把预缴通知单夹进语文书,数字朝下,又把露在外面的纸角塞了进去。

凌晨两点十七分,床头的电子钟闪了一下。

辰宁翻开被子,赤脚踩上地板。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

他知道自己正在往外走,也知道门就在前面。他想停下,可手已经摸到门锁,脚也没有听他的。奇怪的是,明明什么都看不见,门口的鞋柜、外面的水泥路和树林里的灌木却清清楚楚地出现在脑子里。

门锁转开了。

雨后的泥地很凉,细小石子硌进脚底。辰宁没有穿鞋,一步一步走进树林,睡衣被枝条划开,脚背也沾满泥水。

他感觉不到疼。

树林里没有灯,路也早就断了,他却一次都没有停下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走过这条路很多遍,现在只是借他的身体再走一次。

树林尽头,那座无名湖正泛着红光。

红色的月亮已经不在天上。

它沉在湖底。

辰宁踩过湖边湿滑的石头,走进水里。

湖水漫过脚腕,又一点点涨到膝盖和腰。他不会游泳,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可身体仍在往前。水面映出他的脸,也映出站在他身后的另一个人。

那个人有一头很长的蓝色头发。

“你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声音从湖底传来。

辰宁想回头,身体却向前迈了一步。脚下原本还能踩到的湖底忽然塌了下去,他整个人沉进水中,没有来得及呼救,也没有挣扎。

冰冷的湖水灌进口鼻。

红月在更深的水下亮着。蓝发少女从那片暗红色的月光中游来,长发散在身后,胸前悬着一颗发光的珍珠。

她托住辰宁的后颈,将珍珠按在他的额头上。

一阵灼热穿过皮肤。

周围正在上浮的气泡忽然停住,全都悬在水里。少女离他很近,辰宁甚至能看见她被蓝光照亮的眼睛。

“先别急,我还没说完呢。”

她的声音直接响在辰宁脑子里,语气很轻。

“愿望不是白给的。你想拿走什么,就要付出代价。”

清晨七点二十五分,辰宁从床上惊醒。

阳光已经照进卧室,闹钟在枕边响个不停。他伸手按了两次才按掉,随后发现睡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床单上全是泥。

辰宁坐在那里,没有立即动。

昨晚的红月、树林和湖水还留在脑子里。蓝发少女说过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可这听起来实在像个梦,还是那种醒来以后最好别认真回想的梦。

直到他把脚放到地上。

脚底的伤口碰到地板,疼得他一下缩了回来。伤口里还嵌着一点泥,血已经干了。卧室门敞开着,客厅里留下几枚浅淡的湿脚印,玄关的门也没有反锁。

这些东西显然不准备配合他把昨晚当成梦。

辰宁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他脸色很差,额头正中央多了一枚淡蓝色印记。那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形状像一滴尖端朝上的水。

他抬手碰了一下。

淡蓝色的光在指尖下面闪过,印记随即消失,只剩额头上沾着的一点水。

几乎就在同时,客厅里的座机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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