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是程兰女士家属吗？”
电话里的声音让辰宁彻底清醒。
“我是她儿子。她怎么了？”
“你母亲昨晚出现过一次呼吸困难，好在已经稳定了。其他家属一直联系不上，住院资料还有些没补齐，预缴费也要处理。你今天能过来吗？”
辰宁听见自己呼吸得很重。
“她醒着吗？”
“醒着。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你路上别着急。”
辰宁挂断电话，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没有生命危险”，换掉湿睡衣，穿好校服。
湿透的睡衣还扔在床边，脚底的伤口也仍在疼。玄关没有反锁。他只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从湖里回来的。
他先把玄关重新锁好，才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额头干干净净，淡蓝色印记已经消失。
闹钟显示七点四十五。
辰宁用纱布随便缠住脚，套上袜子和鞋，抓起书包冲出家门。
经过树林岔路时，他停了下来。
右边的泥地上留着一串光脚印。
脚印从他家的方向延伸进树林，大小与他的脚完全一致。泥浆被清晨的风吹干，边缘清晰。更靠近树林的几枚右脚印旁，才开始出现脚掌伤口留下的血点。
所有脚印的脚尖都朝着树林。按理说，他从湖边回家时应该踩乱其中几枚，可旁边的泥地平平整整，找不到第二串足迹。
辰宁站了几秒，转身跑向公路。
他没再看，生怕自己真会转进树林，去找那串脚印的终点。
学校门口的伸缩门已经合上。
保安老周坐在值班室里看报，搪瓷杯里泡着浓茶。辰宁敲了两次窗，他才慢吞吞抬起头。
“又是你？”老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慢吞吞地把报纸折好，“初三了还敢踩着铃来，你们陈老师最近是不是脾气太好了？”
“周叔，先开门吧。您再教育两句，我就真的赶不上了。”
“现在知道赶了？”老周说着去按开门键，目光却落在他的脚上，“刚才跑过来的时候怎么一瘸一拐的？”
辰宁低头。白纱布从鞋帮上方露出一角，已经被血染红。
“踩到石头了。”
“你穿着鞋，石头还能绕过鞋底扎进去？”
辰宁低头看了一眼：“鞋底可能也想请假。”
老周盯着他看了两秒，大概觉得这孩子今天不太对，却没有继续追问。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小包消毒湿巾递出来。
“少贫。中午去医务室重新包一下，感染了可比迟到麻烦。”
辰宁接过湿巾。
伸缩门缓缓打开。辰宁慢慢从缝隙里钻进去，随后挥手致谢，却听见老周在身后喊：“还不跑？等我给你开第二次门？”
他这才想起早读已经开始，匆忙冲向教学楼。
初三二班正在早读。
门后传来整齐的诗文朗读声。夜蕊站在讲台旁，左手捧书，右手压着被风吹起的纸页。她今天把微卷的长发扎在脑后，额前落着两缕没有梳好的碎发。
辰宁弯下腰，从后门进去。
他的位置在第二排靠窗，想回去几乎要横穿整个教室。刚挪过最后一排，领读声停了。
“辰宁。”
全班的目光跟着他的名字转过来。
辰宁僵在过道里。
夜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迟到九分钟。先回座位，早读结束后去找班主任。”
“知道了。”
没有训斥，也没有多问。夜蕊重新开始领读，班里的声音接了起来。
辰宁回到自己的位置，从书包里抽出语文书。
一段古文读完，夜蕊宣布自由朗读，从讲台走下来，在辰宁旁边坐下。
夜蕊是他的同桌，也是班长。他们做了两年多同学，说过的话大多与作业、值日和纪律有关。辰宁知道她习惯用蓝黑墨水，知道她检查卫生时连窗槽里的粉笔灰都不会放过，也知道她不喜欢别人碰她桌角那摞按高度排好的书。
但对她的了解，也仅限于此。
自由朗读剩下的时间里，两人没有交谈。辰宁低头看书，实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夜蕊偶尔翻动书页，目光曾在他额头停了一瞬，也没有再提醒他出声。辰宁正想着医院的电话，没有察觉。
早读结束后，夜蕊开始收作业。
辰宁拉开书包，才想起昨天一个字也没写。作业本塞在书包最底层，从昨天带回去以后就没打开过。
夜蕊抱着一摞作业站在旁边。
“我记得你昨天把作业带回去了。”夜蕊翻开那个干干净净的本子，“看来它在你书包里睡得不错，一个字都没长出来。”
“带回去和写完，中间还有一步。”辰宁说，“我把那一步忘了。”
“你平时绕两句，我就当你不想交。今天不行。”夜蕊把本子合上，目光落到他的鞋边，“作业没写、早读迟到也就算了，你的脚还在流血。现在再跟我说没事，我就真当你不想让我管了。”
辰宁本想说与你无关。
夜蕊没有催，只抱着那摞作业站在桌边。
“我妈妈昨天住院了。”
话一出口，辰宁自己都愣了一下。
夜蕊没有马上接话，抱着作业的手往上托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先按淋巴瘤查，还没分型。”辰宁盯着课本边缘，“家里就我们两个，现在没人陪。医院刚才打电话，让我今天过去补手续。”
夜蕊的手指压在最上面那本作业上。
“亲戚呢？能不能先找一个过去？”
辰宁摇了摇头。
夜蕊也沉默了几秒。
“那就别坐着耗到中午了，待会儿直接跟陈老师说。你要马上走，我替你补请假。”她的视线又落到那截染红的纱布上，“还有这个，怎么伤的？”
“我真不知道。”
“那你至少说说，最后记得的是什么。”夜蕊把声音放低了些，“总不能连受伤以前在哪儿都不知道。”
辰宁压低声音。
“昨晚我好像去了我家后面那片湖。你应该知道吧？穿过城西那片树林就是。我记得自己沉进水里，再醒来就在床上，脚也已经伤了。”
夜蕊别过脸，将怀里的作业在桌沿轻轻磕齐。
“先去找陈老师。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夜蕊把作业抱紧了些，“医院可以请假，昨晚那件事也不能当作没发生。”
“因为作业？”
“作业照样记没交。”她把名单往辰宁面前一递，他名字后面已经画着一个端正的叉，“医院要请假，湖里那件事也得找人，这些归陈老师。这个叉归我。放心，我最多替你送请假条，不会顺便替你把作业写了。”
她抱着作业走出教室。辰宁看着那个叉，拿起书包跟上。
看来昨晚就算真淹在湖里，作业也只能算没交。
班主任陈军强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两人进去时，陈老师正一手拿包子，一手翻手机。不到三十岁的人，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看到夜蕊抱着作业进门，他迅速把手机扣在桌上。
辰宁一直怀疑，陈老师每天早上照镜子时会专门把头发拨乱一点。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他的头发每天都乱在差不多的位置。
“陈老师，作业收齐了，少辰宁一本。”
“知道了，放这儿。”
夜蕊把作业放下，没有立刻离开。
陈老师抬起头问：“还有其他事吗？”
“还有辰宁的事。”夜蕊说，“他说昨晚好像走进了家后面的湖，醒来却在床上，中间的事记不清。”
陈老师看向辰宁，手里的包子停在嘴边。
“哪片湖？”
“城西树林后面那片。”
陈老师把包子放回塑料袋。
“夜蕊，你先在门外等一下。别回教室。”
夜蕊点头，抱着空下来的作业夹走出去。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合上。
“你妈妈早上给我打过电话。”他说，“只说要住院检查，让我这几天多留意你。”
辰宁攥住校服下摆。
“医生先按恶性淋巴瘤查，还要分型。”
陈老师手里的包子慢慢放回桌面。
“除了你，家里还有能办手续的大人吗？”
辰宁摇头。
“医院早上打来电话催，要补齐资料和预缴费？”
辰宁点头。
陈老师思索片刻。他拿出手机记下几行字，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请假条。
“学校有临时困难补助，我先替你问问。不过能批多少，我现在不能乱答应。”
他在请假条上写好时间，推到辰宁面前，又想了想，把自己的课程表翻了出来。
“我上午还有两节课。中午去教室接你，先回家拿证件和住院用品，再去医院。”他把请假条往前推了推，“手续到了再补，社工和救助也到了再问。你才十五岁，办不下来不丢人。真觉得给我添麻烦，回来记得把作业补上。”
辰宁接过请假条。
“谢谢老师。”
“先别谢。事情办不下来，你还得回来怪我。”
陈老师又问：“带手机了吗？”
“放在书包里了。”
“上课的时候记得关机，中午再打开。你有正事归有正事，年级主任没收手机的时候可不听这个。”陈老师说。
陈老师把请假条推到一旁，往椅背上一靠。
“你还记得昨晚的事情吗？”
“我昨天晚上从医院回家后就没出去，洗完澡就关灯睡了。再有意识的时候，人已经在树林里了。”辰宁迟疑片刻，“但也不是完全醒着。我知道自己在走，但身体不听我的。”
“到湖边以后呢？你慢慢想，不用非得把前后凑完整。”
“我走进水里，后来脚下突然空了。”辰宁努力回忆，“再往后只剩几个很碎的画面。我早上醒过来时还觉得是梦，可脚上的伤、床上的泥，还有外面那串脚印都是真的。”
陈老师没有立即把它当成怪事。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支小手电，先照了照辰宁的眼睛。
“头痛、恶心、呛水、喘不上气，有没有？”
“都没有。”
“脸这么白，我看看是不是发烧。”
陈老师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
皮肤相触的一瞬间，一枚淡蓝色印记从辰宁额头浮现出来。
陈老师袖口里同时传出细微震动。瓷白色金属环自行收紧，内侧亮起急促红光，红光透过衬衫映在桌面上。
电脑屏幕闪烁一下，自动从待机状态唤醒。一个图式比对界面弹了出来，淡蓝色印记的轮廓后面很快跳出一行字：未发现相同记录。
陈老师猛地收回手。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陈老师脸上的松散一下子没了。
“再想。”陈老师盯着他额头上的印记，“湖里还有什么？”
辰宁被他的表情吓住。他重新搜索那段破碎的记忆。
“水下面有个女人。”
“把记得的都说出来。”
“蓝色头发，胸前有一颗会发光的东西。”
陈老师没有提示，也没有继续追问外貌。
“她碰过你吗？”
“她把那颗东西按在我额头上。”辰宁说，“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愿望不是白给的。想拿走什么，就要付出代价。”
陈老师盯着那枚逐渐变淡的印记看了两秒。
他没有拿手机，只提高声音朝门外说：
“夜蕊，进来。”
门几乎立刻被推开。
“把门关上。”他说，“这次要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