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蕊进门后反手落了锁。
她一直等在外面。刚才还空着的左手腕上,此刻多了一只翡翠色手环。环面没有刻度,也没有屏幕,门锁扣紧时,上面闪过一道很淡的绿光。
辰宁看着那只手环。
“陈老师手上也有一只,刚才还会自己发光。”辰宁没有坐下,“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连班长都在兼职做学校的秘密工作人员?”
陈老师没有回答。
他走过去拉上百叶窗,又蹲下身,从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面镜子。
镜子只有巴掌大,暗银色边框上刻着一圈细密水纹。陈老师垫着黑布,把镜子放到桌面。
“过来照一下。别用手碰镜面。”
辰宁没动。
“一面普通镜子还要锁门、拉窗帘?”
陈老师低头摆正镜框。
“因为它不一定只照出脸。”陈老师抬起头,“我就在旁边。真出了问题,你第一个怪我,别找学校赔镜子。”
“这听起来可不像不会有事。”
“以前照过的人都活着,这点我可以保证。”陈老师把镜子往前推了一点,“至于你会看见什么,我真不知道。你不过来,我们三个就只能围着它猜。”
辰宁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夜蕊靠在门边,没有催他。
过了几秒,辰宁拉开椅子坐下,慢慢俯身靠近镜面。
里面没有他的脸。
暗银色的镜框中是一片漆黑湖水。水底沉着一轮红月。辰宁靠近时,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从下面游过。
他猛地抬起头,膝盖撞上桌沿。
镜子跟着震了一下。
陈老师伸手按住镜框。
“看见什么了?”
“一片湖,水底还有一轮红月。”
夜蕊走近,低头看了一眼。
“我这里没看到有湖。”夜蕊说,“镜子里就是你的脸。”
辰宁转头看她。
“你确定没有看错?里面一整片都是水。”
夜蕊看了他一眼:“我们做了两年同桌,我还不至于连你的脸和一片湖都分不清。”
陈老师将镜子重新转向辰宁。
“再看一次。”
辰宁没有马上低头。
“刚才水动了。”辰宁盯着镜框,“下面好像有东西游过去。”
陈老师没有说话,只把镜子往前推了一点。
辰宁重新俯下身。
黑湖还在。
红月沉在水底,比刚才近了一些。月光散在水里,边缘模糊不清。
“和刚才、还有昨晚,看起来都一样?”陈老师问。
“差不多。昨晚还有一轮白月挂在天上,这里没有。”
夜蕊忽然弯下腰。
“陈老师。”
她的声音变了。
辰宁下意识摸向额头。
“我额头怎么了?”
陈老师抬起手腕。袖口里的瓷白色金属环正急促闪烁红光。
“那道印子又出来了。”夜蕊说,“淡蓝色,在你额头正中,比早上清楚。”
辰宁重新望向镜子。
里面依旧只有黑湖。找不到眉毛,找不到眼睛,也找不到半点自己的皮肤。
夜蕊盯着镜面看了一会儿。
“像以前见过的那种。”
陈老师摇头。
“对不上,库里没有一样的。”
辰宁看看夜蕊,又看看陈老师。
“你们是不是遇到过这种东西?”
陈老师拉过黑布,将镜子盖住。
“遇到过的不少,但没一个能和你这个对上。”陈老师把黑布边角压好,“先别急着认领,认错了更麻烦。”
“那它会一直留在我头上?我可不想以后每次照镜子,看见的都是那片湖。”
陈老师把镜子推到一旁。
“湖底的人还碰过你哪里?”
辰宁没有回答,他现在有很多疑问。
他转头看向夜蕊。
“你早上就发现了,所以才一直盯着我?”
“只看见一下,我当时也不确定。”夜蕊停了停,“而且你迟到,脚在流血,作业一个字没写,整个人还像一晚上没睡。不看你才奇怪。”
陈老师弯腰从桌下拿出一袋豆浆,放到辰宁面前。
“先喝。你妈妈早上给我打电话,专门让我看着你吃点东西。”
辰宁抬起头:“她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说了两遍。”陈老师将吸管也放到桌上。
辰宁盯着豆浆看了几秒,还是拿了起来。
第一口喝下去,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陈老师看见了。
“太甜?”陈老师问。
“甜得像店里糖不要钱。”辰宁低头又喝了一口,“不过还能喝。”
“那就喝完。学校门口只有这一种,我也没得挑。”
陈老师没有拆穿他,收起镜子,拉开抽屉。
抽屉快要合上时,辰宁忽然开口:
“昨晚是我自己走进去的。”辰宁看着合到一半的抽屉,“我今晚还会不会再去?”
陈老师的手停住了。
没人立刻回答。
办公室外传来学生跑过走廊的脚步声。声音很快远了。
陈老师把抽屉推上。
“我不知道。”陈老师说,“所以今晚别一个人待着。”
辰宁捏着豆浆袋。
“可我总得睡觉。你准备让谁守着我,还是让我一直熬到天亮?”
陈老师揉了揉眉心。
“中午先去医院,回来以后再安排。”他说,“辰宁,我现在真没有答案。”
辰宁没再说话。
豆浆袋被他捏得瘪下去,又慢慢鼓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
“湖里的那个人还问我,有没有愿望。”
夜蕊原本插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
“但我没有回答她。”
辰宁抬头看她。
夜蕊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陈老师从便笺上撕下一张纸,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推到辰宁面前。
“她真能治病?”
陈老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还是把写着号码的纸推了过来。
“先存上。”
“我问的是湖里那个人。”
“我听见了。”陈老师重新扣上笔帽,“可我现在说她不能,你会信吗?”
辰宁没有回答。
夜蕊一直看着百叶窗,这时才开口:“别试。”
“总得有个理由。”
“理由就是我们曾经见过一次面,结果很糟。”夜蕊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没有继续讲那个人的事,“你昨晚连自己怎么走进湖里都不知道,拿什么保证最后丢掉的一定是你的东西?”
辰宁捏着那张便笺,纸角抵进手心。
“如果我愿意呢?”
“那也只是你愿意。”夜蕊转过头,“最后谁也不会知道代价是什么。”
夜蕊把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手环。
上课铃响起。
走廊里顿时乱了起来。有人在外面喊快点,有人抱着书从门口跑过,接着是几扇教室门先后关上的声音。
陈老师起身拉开百叶窗。
日光重新照进办公室。
“上午先上课。”他说,“刚才的事不要跟别人提。”
“中午还去医院吗?”
“去。我把补助材料送上去就来接你。”
陈老师看向夜蕊。
“你跟他一起回去。有变化就来找我。”
夜蕊点头。
陈老师腕上的白环闪过一道绿光。夜蕊手上的翡翠环也跟着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
辰宁看着她。
“所以她要一直跟着我?”辰宁看了夜蕊一眼,“就因为我们坐得近?”
陈老师拿起桌上的包子,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了回去。
“暂时而已。她坐你旁边,总比把你安排到我办公桌下面方便。”陈老师拿起凉掉的包子,又嫌弃地放了回去,“而且真有变化,她知道怎么处理。你先负责别把同桌甩掉。”
辰宁很想提醒他,昨晚自己连眼睛都没睁开,“认真考虑”这个说法多少有点抬举。
夜蕊拉开门。
“走了。”
辰宁没有再问,背起书包跟了出去。
回教室的路上,两人谁也没有开口。
楼道里还是平常的样子。有人追着课代表补交作业,有人在抱怨下节化学课要听写。操场上的足球撞上铁丝网,发出一声闷响。
快到教室时,辰宁才问:
“你早就知道这些?”
“知道一点,但没有你想的那么多。”
夜蕊推开教室门。
“我们做了两年同桌,你一次都没想过告诉我?”
夜蕊停了一下。
“两年前我跟你说,城里有些地方不能进去,有些声音也不能接,你会怎么回答?”
辰宁想了想。
“让你少看点怪谈。”
“所以我为什么要说?”
“至少真碰上这种事,我不会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信了也不算晚。”夜蕊看着他,“今晚再听见她的声音,先叫我。别一个人走到湖里,第二天才想起把经过补上。”
辰宁一时没答出来。
夜蕊也没等他临时编出一个像样的答案,走进教室,把作业夹放到讲台上。
她说得像是嫌他补交得太晚。辰宁看了一眼她袖口下的手环,没有拆穿。
“进去吧,老师快来了。”
她回到了座位。
上午第一节是化学课。
辰宁几次走神,视线绕过课本,落在夜蕊袖口。那只翡翠色手环藏在校服下面,偶尔才露出一小截。
夜蕊起初没有理他。
几分钟后,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
别看了。
辰宁把纸往自己这边拉,在下面写:
你真的见过愿望成真吗?
夜蕊盯着那句话。
讲台上,化学老师正在写方程式。粉笔擦过黑板,发出细碎的声音。
过了很久,夜蕊才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见过。
她没有把笔移开。
墨水在最后一笔下面洇出一个小点。
几秒后,她将那两个字整个涂黑。
辰宁在旁边写: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夜蕊把草稿纸对折,压进课本。
辰宁伸手碰了一下纸角。
夜蕊按住课本,没有看他。
中午十二点,陈老师没有回来。
十二点二十分,办公室仍然锁着。
辰宁按照约定打开手机,拨通便笺上的号码。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始终没有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夜蕊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环。
内圈的四段指示灯都是绿色。
“灯还是绿的,人应该没事。”夜蕊说。
“那他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夜蕊低下头,把练习册翻到下一页。
“这个我不知道。”
十二点三十七分,翡翠手环突然震动起来。
夜蕊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她猛地抬起手腕。
四段指示灯中,朝向西门的一段正在急促闪红。
夜蕊立即合上练习册。
“最后一次在西门。”夜蕊已经开始收东西,“过去看看。”
她把练习册塞进书包,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辰宁没有问她到底在担心哪一个。
辰宁坐着没动。
“我还要去医院。”辰宁看着她收拾东西,“他到底怎么了?”
夜蕊把书塞进书包。
辰宁这才站起来。
“所以你还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要是知道,就不用专门跑一趟了。”夜蕊把书包甩到肩上,“我只知道他答应来接你,却在西门断了联系。这样还不够你走快一点?”
两人赶到西门时,校园正值午休。
银杏树一动不动,连最细的枝条都没有晃。保安室的门开着,桌上摊着报纸,搪瓷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周叔?”
没有人回答。
辰宁正要往前走,夜蕊抬手挡住他。
“别过去。”
伸缩门外车流不断。
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停在路口等红灯。他的身体忽然闪了一下,轮廓从中间断开。
下一秒,他出现在十米以外。
还没等辰宁看清,男人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汽车继续驶过,行人向前迈步。一片落叶被车轮卷起来,在路面上翻滚。午后的街景没有任何可怕的地方。
十秒后,男人重新出现在红灯前。
汽车回到原来的位置。
落叶也重新贴回路边。
红灯始终没有变化。
夜蕊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朝伸缩门外丢去。
硬币越过门框的瞬间消失。
几秒后,两人身后的树荫里传来一声轻响。
硬币从那里滚出来,在辰宁鞋尖前转了半圈。
辰宁往后退了一步。
“这到底是什么?魔术也没有那种把硬币扔出去,再从背后滚回来的。”
夜蕊没有回答。
她走到保安室外墙,将手环贴在一只灰色金属箱上。绿光扫过锁扣,箱门自动弹开。
里面整齐放着几样东西。
夜蕊取出耳麦戴上。
“西门这边出现重复,陈老师失联。我和辰宁都在门内。”
她停了一下。
“收到请回答。”
耳麦里只有杂音。
夜蕊又说了一遍。
仍然没有回应。
她从箱中抽出一张银色试纸,蹲下身,将试纸按在伸缩门内侧的地面。
墨色从纸张边缘缓慢漫开,几秒后,纸面浮出一圈圈水波般的细纹。最中央有一点金光,很快又沉了下去。
夜蕊盯着试纸看了两秒。
“往后站。”
辰宁退到保安室门边。
夜蕊把试纸留在箱盖上,又取出一根黑色短棍塞进书包,将银灰色圆筒扣在腰侧。
最后,她拿出一只灰白色手环,递给辰宁。
“戴上。这个能防你走丢。”
辰宁没有接。
“既然只是回教学楼,为什么还怕我走丢?”
夜蕊把手环塞进他手里。
“因为那枚硬币已经绕到我们后面了。”夜蕊指了指他脚边,“我现在连转身以后是不是还在学校里,都不敢保证。”
辰宁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硬币,没再说话。
他将手环扣在腕上。
冰凉的金属刚碰到皮肤,便自行收紧。内圈亮起一圈稳定的蓝光。
夜蕊关上金属箱。
“跟着我,先回去叫人。”
“陈老师可能就在外面。”辰宁没有动,“我们就这么走了?”
夜蕊看向不断重复的街道。
“所以更不能只靠我们两个进去。”夜蕊转头看他,“回去叫人,不等于丢下他。你想救老师,至少先别把自己也送进去。”
她说完,朝教学楼方向走去。
辰宁的手机却在这时亮了起来。
屏幕上没有姓名,只有一串陌生号码。
他想起早晨医院打来的也是陌生号码,几乎没有犹豫,便按下接听。
电话里没有护士,也没有母亲。
只有潮水一遍遍拍打岸边的声音。
辰宁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几秒后,一个温柔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辰宁。”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
女人轻声问:
“你想让妈妈好起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