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宁没有回答。
一阵尖锐的警报刺穿潮声。
辰宁猛地回过神。
灰白色手环正在腕上急促闪烁,原本稳定的蓝光已经变成红色。夜蕊不知何时站到了他面前,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正用力按住手环外侧。
“辰宁,先别管手机。抬头,看着我。”
他茫然地抬起头。
“我以为是医院……”
“你的手机根本没响。”夜蕊说,“你刚才突然站着不动,手还在屏幕上乱按。我叫了你三遍。”
辰宁低头看向手机。
屏幕停留在锁屏界面,没有来电,也没有接通过的记录。他的拇指却仍贴在本该出现接听键的位置。
“可我听见了。”
潮水声仍在耳边,一下,又一下。
“她很疼。”
女人的声音轻柔、耐心,语调和医院里安慰家属的护士一模一样。
“她只是不愿意告诉你。”
辰宁握着那部从未响过的手机,指节一点点发白。
“现在还听得见?”夜蕊问。
辰宁点头。
“手环已经报警了。刚才听见的先别信。”她盯着辰宁的眼睛,“它再问愿望,你就闭嘴。害怕也先闭嘴。”
“说出你的愿望。比如,让她好起来。”
最后一句不再贴着辰宁的耳朵。
它从校门外传来。
夜蕊骤然回头。
这一次,她也听见了。
“往后退!”
夜蕊将辰宁推向校内。
他刚退开一步,伸缩门内侧的水泥地便泛起一圈涟漪。水纹越过两人的鞋底,沿着银杏树根迅速向校园深处扩散。
夜蕊脸色一变。
“不是我们走了出去。”夜蕊看向漫过鞋底的水纹,“是外面的东西进来了。”
循环了无数次的十秒突然继续向前。红灯变绿,停在路口的人群同时迈步,汽车发动,鸣笛和引擎声轰然涌入耳朵。
紧接着,整条街晃动起来。柏油路上泛起一层层波纹。
路灯被拉得细长,楼房向两侧倾斜。所有行人与车辆都褪成灰白的影子,彼此穿过,沉进无声的雾里。
辰宁脚下一空。
夜蕊抓住他的手腕。
身体猛地向下一坠。鞋底再次接触地面时,校门和街道已经不见了。
他们站在齐膝深的黑水中。
天上没有太阳。
远处的建筑只露出模糊的上半截。水面漂着课本、输液袋、红色塑料盆和折断的树枝。一只皱巴巴的红烧牛肉面包装袋从辰宁脚边缓缓经过,图案与昨晚橱柜里的那包一模一样。
“这里到底是哪?刚才明明还在学校门口。”辰宁看向雾里,“陈老师也被带进来了?”
“不知道。”夜蕊扫过四周,“他最后的回应在西门。要是也进来了,先找到再说。”
夜蕊松开他的手,检查灰白手环。急促闪烁的红光已经退去,内圈重新亮起稳定的蓝色。
“蓝灯恢复了。出去以前别摘。”夜蕊松开他的手,又补了一句,“再变红,或者你突然看见只有自己能看见的东西,先叫我。别又一个人发半天呆。”
“刚才那通电话还不够?”
“够了。”夜蕊说,“所以我才提醒你,下次别等我叫到第四遍。”
夜蕊从书包里抽出一根黑色短棍。她握住两端向外一拉,机械结构无声展开,变成一把窄刃长刀。
辰宁看着她熟练的动作。
“原来那根黑棍是刀?”辰宁看着那截比课本还长的刀刃,“学校的应急箱里为什么会放这种东西?”
“这个问题留着出去以后问陈老师。”夜蕊把刀横在身前,“现在先跟紧我。你要是走丢了,我没空一边找人一边回答。”
她将书包背带收紧,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尽量放轻。
黑水中偶尔有什么东西碰过辰宁的小腿,冰冷、滑腻。他不敢低头,只盯着夜蕊背影。
“化学课上,你写了一个‘见过’,后来又涂掉了。”辰宁说,“你见过的那个人,也被带到过这种地方?”
夜蕊的脚步慢了一点。
“没有。我见到她时,愿望已经结束了。”夜蕊拨开水面上一只空药盒,“她的病好了。她妈妈出去办了一趟手续,回来以后站在病床边,问我们为什么有个陌生孩子睡在她身边的位置上。”
辰宁踩到水下某个坚硬的东西,身体晃了一下。
“她妈妈只是暂时认错了?”
“后来一直没想起来。”
“那也不能证明一定和愿望有关。”
“对,不能。”夜蕊说,“所以我没让你相信我。我只是让你别急着试。”
“可我要是什么都不做,她也可能会死。”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等出去了,你要找医生、借钱,还是去医院门口拦人,都比在这里答应它强。”夜蕊说,“你妈妈想不想要这个愿望,至少先让她自己听见。”
辰宁想起湖底的女人。
水越来越深,很快没过腰部。辰宁不会游泳,只能踩着水底缓慢挪动。冰冷从衣服缝隙钻进身体,牙齿开始打颤。
雾中渐渐出现一栋建筑。
白色外墙,蓝色玻璃,顶部悬着红色十字。
是母亲住院的医院。
“怎么会在这里?”辰宁下意识朝那边走快了些,齐腰的黑水却拖得他一个踉跄,“我坐公交都要半个小时,它总不能自己搬过来吧?”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在这里。”夜蕊看着雾里的红十字,“先过去,但别因为门口写着医院,就真把它当医院。”
越靠近医院,水底的地面越高。黑水从两人腰间退到膝下,最后只没过脚踝。
医院大厅亮着灯。
自动门在两人靠近前向两侧滑开。薄薄一层黑水跟着他们漫过门槛,在大厅的白色地砖上缓慢铺开。
里面没有医生和患者,只有一排排泡在浅水里的空荡输液椅。叫号屏不断刷新,所有号码都是同一个:
0217。
凌晨两点十七分。
辰宁脚底的伤口忽然疼起来。
“这真是我妈住的医院?”
“我不知道。”夜蕊说,“所以就算看见她,也别马上跑过去。”
夜蕊用刀鞘敲了敲地砖。声音正常,没有空洞回响。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银色试纸,贴在自动门边。墨色从纸边漫开,最后在中央留下一个淡金色的圆点。
她把试纸折好,声音压低:“跟紧我。”
夜蕊正要收起试纸,大厅深处忽然传来脚步。
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扶着墙走出来。她很瘦,头发有些凌乱,手背贴着固定针头的胶布。
“妈?”
辰宁向前迈了一步。
刀锋横在他身前。
“别过去。”夜蕊说,“先看清她。”
女人抬起头。
那张脸确实属于程兰,却比早晨精神得多。她脸上没有病色,眼睛温柔明亮,身上也不再是病号服,而是辰宁记忆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毛衣。
“小宁。”她笑着说,“看见了吗?妈妈已经好了。”
辰宁喉咙发紧。
过去半年里,母亲从未这样精神地对他笑过。她总说只是工作太累,吃不下饭,睡一觉就好。辰宁一直没有追问。
“过来。”母亲向他伸手,“我们回家。”
夜蕊低喝:“别答应。”
女人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她救不了妈妈,也不会替你交住院费。”她柔声说,“她只会让你等,等检查,等结果,等到来不及。”
医院的灯光变得温暖。
墙壁慢慢褪去,露出家里的客厅。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坏掉的电视换成新的,窗外没有红月,也没有湖。
“只要你亲口说想让妈妈好起来,”她说,“这些就都是真的。”
辰宁盯着她伸出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食指侧面却没有那道烫伤。
他八岁时打翻热水壶,母亲用手替他挡了一下。那道伤疤留了很多年,颜色已经很淡,但一直存在。
“我妈手上有一道疤。”辰宁说。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食指。
“早就好了。”她说。
“不会。”
辰宁终于从那张脸上移开视线。
“她瞒了我半年,就是怕我担心。她不会拿自己的病逼我答应任何事。”
他看着眼前那个仍在微笑的女人。
“你不是她。”
辰宁说出这句话时,客厅里的灯灭了。
桌上的饭菜与客厅一起褪了色。女人仍然站在那里,脸上的失望甚至很像真的。可她伸向辰宁的手已经变得透明,仿佛一层盛着水的薄玻璃,一尾小小的金鱼正从手腕游向指尖。
“小宁。”它仍用程兰的声音说,“你怎么能不相信妈妈?”
话音落下,蓝色毛衣散成水珠。女人的身体也随之坍塌,落地前便化作一片浅金色的水光。
夜蕊将辰宁推向身后,长刀刺进那片水光。
刀刃从中穿过,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水光绕过刀锋,在大厅上方聚成一条金鱼。它起初只有手掌大小,游过第一排输液椅时已经长到半人高;游到叫号屏前,尾鳍几乎擦过天花板。
每一片鳞上都映着一个愿望成真的画面:病人走下床,失散的人重新拥抱,空荡的钱包被纸币塞满。辰宁只是多看了一眼,视线便黏在了上面。
金鱼张开嘴,仍是程兰的声音。
“你有什么愿望?”
水面、玻璃和熄灭的叫号屏也跟着问了一遍。
夜蕊按住耳边的通讯器。
“陈老师,能听见吗?我和辰宁被拖进了西门的裂缝,里面有一条会借别人声音说话的金鱼。它一直诱导辰宁许愿,刀碰不到,请求支援。”
耳机里只有杂音。
金鱼摆了一下尾巴,大厅里的浅水随之荡开。
辰宁额头那枚淡蓝色印记重新亮起。
四周那些重复愿望的回声同时安静。
金鱼也不再理会夜蕊。它慢慢转过身,鳞片上所有美好的画面都停住了,倒映出辰宁一个人的脸。
“找到你了。”它说。
这一次,不再是程兰的声音。
“十五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