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字在空荡的大厅里层层回响。
辰宁还没弄明白那条金鱼为什么认识自己,夜蕊已经动了。
她反手取下腰间的银灰色圆筒。筒身亮着四格蓝光,拇指压下顶端时,其中一格瞬间熄灭。
一声短促蜂鸣扫过大厅。看不见的波纹贴着地面扩散,浅水里随之亮起一圈银光。那条金鱼被推向大厅另一侧,庞大的身体骤然变淡,四周的回声也一同断了。
“跑!”
夜蕊抓住辰宁衣领,将他向大厅侧面的安全通道推去。
辰宁踉跄两步,回头看见金鱼身后的长尾散开,化作无数条金色水带。每一条水带里,都浮着一个他刚刚想过、却不敢说出口的念头。
“如果检查结果是错的的话。”
“我想让她再也不会感受到疼痛。”
“替她交清所有住院费。”
“如果她根本没有生病。”
不同声音叠在一起。有母亲,有老师,也有他自己的。
水带没有立刻伤害他,只围在他身边缓慢游动。一幅幅未来在金光中闪过:母亲健康地回家,桌上重新摆满热饭,他再也不用计算一只纸杯要花多少钱。
夜蕊一刀斩断最靠近的两条。
断口没有血,只有几枚金色鳞片落进黑水。可那些未来只暗了一瞬,很快又从鱼尾后方展开,连母亲的笑声都没有停顿。
“你这样根本砍不完!”辰宁喊。
“我也没打算砍完……”夜蕊将他向前一推,“就是现在,开门!”
安全门就在前面。
辰宁拉开门,一股潮湿的冷风从楼梯间涌出。这里没有黑水,地面却铺着一层薄薄的鱼鳞。应急灯发出暗绿色光,向上和向下的楼梯都看不见尽头。
两人冲进去。
安全门在身后合拢。夜蕊立即将银灰色圆筒横按在门框上,圆筒两端弹出金属扣,牢牢咬住门与墙的接缝。
门外的金色水带重重撞了上来。
圆筒持续发出低沉蜂鸣。金光每次撞上门板,都会散成一片细雨,却始终无法越过门框。
两人从大厅带进来的一小滩黑水却在脚边聚拢。水面映出程兰的脸,明明只有巴掌大小,声音却和刚才一样清楚。
“小宁,开门。”
辰宁后退一步。
夜蕊一刀刺进倒影中央。
倒影随水纹散开,黑水顺着台阶向下淌去。
辰宁看着脚边散开的黑水,又看向不断震动的安全门。
“它明明还在外面,这点水怎么也跟进来了?”辰宁又看向不断震动的安全门,“还有,这东西能撑多久?”
“不知道,反正已经没了一格。”夜蕊看了一眼仍在蜂鸣的圆筒,第二格蓝光也开始闪烁,“别站着等它告诉我们答案,先上楼。”
夜蕊说话时一直盯着门外。她握刀的右手在轻微发抖,呼吸却压得很稳。
通讯器里仍然只有杂音。
夜蕊切换了几个频道,低声呼叫陈老师,没有回应。
“它说找了我十五年。”辰宁看着她,“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夜蕊盯着上方的楼梯,“现在先找陈老师。那条鱼的事,得活着出去才有机会问。”
夜蕊腕上的翡翠环忽然闪了一下。内圈边缘亮起一个微弱红点,位置正对着上行楼梯,很快又暗了下去。
“陈老师的信号闪了一下。”她抬头看向楼梯,“在上面。”
“确定是他?”
“也可能只是这里故意放给我们看的。”夜蕊看了一眼身后持续闪烁的圆筒,“可两格灯都开始闪了,留在这里也只是等门被撞开。上去至少还能找老师。”
门外的刮擦声忽然停了。
下一秒,楼梯上方传来母亲的声音。
“小宁。”
辰宁猛地抬头。
“它不是被挡在外面了吗?”
“所以那不是你妈妈。”夜蕊握紧刀,“别答。它听得见你在想谁。”
门边的墙上写着一楼。向上的应急灯一盏接一盏亮起,依次照出二楼、三楼和四楼的转角。
每一层都站着一个程兰。
二楼的她还很年轻,穿着辰宁只在旧照片里见过的白裙;三楼的她抱着一件婴儿外套,低头轻轻哼歌;四楼的她穿着超市制服,手里拎着打折蔬菜;五楼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毛衣。
“别再靠伤疤认人。”夜蕊说,“它刚才听见你说过什么,现在当然知道该把那道疤补在哪里。”
楼上的女人们同时转身。
她们同时抬起右手。每个人的食指侧面,都多了一道颜色浅淡的烫伤。
她们笑着招手。
“小宁,来。”
辰宁明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右脚却不由自主地踩上一级台阶。灰白手环的蓝光闪了一下,边缘泛出红色。
夜蕊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低头,只看台阶。”夜蕊把他拽回身边。
“我知道她们是假的。”
“那你刚才在往哪儿走?”夜蕊按住他的手腕。
辰宁没有回答。
夜蕊将辰宁的右手按上扶栏,又抓住他的左手腕。
“我数台阶,你跟着。等听不见她们叫你了,再抬头。”
两人贴着楼梯内侧向上,尽量避开散落的鱼鳞。
那些女人赤脚迎面走下来,脚步又轻又密。辰宁只盯着夜蕊的鞋跟。蓝色毛衣的衣角一次次从视野边缘掠过,却没有碰到他们。
二楼。
三楼。
四楼。
五楼。
楼梯却仍在向上延伸。
夜蕊停住。
她用刀尖在鲜红的“5”旁边刻下一道斜痕。
“记住它。”她说。
两人继续向上。
一段楼梯走完,前方墙上仍然写着“5”,刚才那道斜痕横在数字旁边,连深浅都没有变化。
“又是这个五楼。”辰宁看着那道自己刚见过的斜痕,“我们刚才根本没上去。”
“鬼打墙,很常见的计量”,夜蕊不屑。
斜痕里缓缓渗出一滴黑水。
被刀划开的墙皮吸饱水分,向外卷起一角,露出下面发黄的纸张。夜蕊用刀尖挑开墙皮,才发现水泥后面不是砖,而是一层叠着一层的病历。
纸上所有姓名都被泡烂,只剩一个床号。
603。
夜蕊撕下一张病历。纸离开墙壁便开始滴水,右上角隐约印着医院名称,与现实中程兰住院的医院相同。
“可这家医院只有五层。”辰宁说。
夜蕊转头看他:“你确定?”
“昨天为了找肿瘤科,我把住院部的楼层索引看了好几遍,还顺手拍了一张。最高只有五楼,再上面是设备间。”
一阵异响突然出现,两人同时抬头。
楼梯上方,一块原本熄灭的指示牌亮起。
六楼。
“刚才没有。”夜蕊说。
“现在有了。进去?”
夜蕊握紧长刀:“信号在上面。你还有别的路?”
她先踏上楼梯。
“走我后面,隔两个台阶。我停,你也停。”夜蕊先迈了上去,“就算看见陈老师,也先等我确认。”
他们向那块刚刚亮起的六楼指示牌走去。
墙上的楼层数字没有再变化。五楼与六楼之间的楼梯很长,长得不像只跨越一层。走到一半,辰宁开始听见水声。
不是潮水。
更像鱼尾在狭窄水缸中不停撞击玻璃。
声音来自墙后。
楼梯尽头是一扇白色铁门。
门上贴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灯光。辰宁走了几层阴冷的楼梯,第一次觉得身上没那么冷。
夜蕊刚将刀尖伸向锁孔,门锁便自行发出一声轻响。
白色铁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不是设备间。
是一条有人说话的病房走廊。
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老人坐在长椅上打盹,电视里播放午间新闻。一切都正常,甚至能闻见食堂送上来的饭菜味。
夜蕊将刀贴在腿侧。护士从两人面前经过,没有看他们一眼;治疗车的轮子碾过地面的水迹,却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只有一点不对。
所有人的鞋都是湿的。
水从裤管流下来,汇成细小溪流,缓缓淌向走廊尽头的603病房。
耳麦忽然响起提示音。
“收到延迟求救信息。发送于三分钟前。”
杂音中传出陈老师急促的声音:
“603……周静和她女儿安安……她已经许过一次愿了。别让她再回答。”
一阵剧烈杂音后,通讯再次中断。
603病房里传出女孩清脆的笑声。
“妈妈,你看,我真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