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3病房门没有关。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赤脚站在床上,把枕头举过头顶。她脸色红润,头发乌黑,宽大的病号服随着动作鼓起来。
“安安,快下来。”
病床旁的女人张开双手,既怕她摔倒,又舍不得提高声音。
“你才刚好,不能这样跳。”
“我都说我没事了。”
女孩从床尾跳到床头,又原地转了一圈。输液架被撞得摇晃,女人慌忙扶住,眼泪却先一步掉下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圆形鱼缸。缸里盛着半缸水,水草之间空空荡荡,只有一片金色鳞片黏在缸底。缸沿还系着一条蓝色丝带,上面印着“儿童关怀志愿服务”。
辰宁站在门外,一时没有进去。
周静鞋底和安安赤裸的脚边不断往外渗水。水沿着地砖接缝,一直流到门口。
夜蕊停在门外,将刀尖压向地面。
“周静?”
女人立刻挡在病床前。
安安也停下动作,抱着枕头缩到床头,好奇而警惕地看着门口。
“妈妈,他们是谁?”
“别怕。”周静向前半步,将女儿挡得更严实。
“我不管你们是从哪儿进来的。”周静看见夜蕊手里的刀,脸色骤然变了,“把刀放下,离我女儿远一点。现在就出去。”
她按住床头的呼叫铃。
按钮没有亮。
周静又按了一次,冲走廊喊:“护士!”
刚才那名推着治疗车的护士从门口经过,没有转头。她消失在走廊尽头,几秒后却又从同一个方向出现,推着同一辆车,重复着完全相同的步伐。
周静的手仍停在呼叫铃上。
“我们是来找人的。”辰宁指向墙角,“那个人是我们老师。至少先让我们把他带走。”
“那就把他带走。”周静紧盯着夜蕊的刀,“别靠近我女儿,也别碰病房里的东西。”
辰宁这才看见陈军强。
他坐在墙角,双手被一圈金色丝线缚在身后,嘴上贴着一枚鱼鳞。看见两个学生,他立刻用眼神催他们过来。
“他刚才伸手碰鱼缸,那些线突然从床底钻出来。”周静急促地说,“我没有碰他。”
夜蕊走到陈老师身边,将翡翠手环贴近他腕上的白色金属环。两只手环同时亮起绿光。
夜蕊又摸了一下陈老师颈侧的脉搏,这才抬起刀尖。
“是他。先把人救下来。”
她用刀尖挑起鱼鳞。
鳞片离开嘴唇的一瞬间,陈老师侧头吐出一大口水,剧烈咳嗽起来。夜蕊随即割断金线,丝线落地后褪成几缕金光;刀尖上的鳞片也一同化开,沿着瓷砖缝流回鱼缸。
周静看着这一切,脸色更白了。
陈老师缓过气,第一句话却是:
“小心鱼缸!”
“你们都出去。”周静说。
“可以,我们不过去。”陈老师靠着墙喘了两口气,也没有向病床靠近,“但我刚被你们床底下的东西捆了半天,总得让我确认安安现在是不是真的没事。”
“她没有危险,她只是突然好了。”周静把“好了”两个字说得很重。
“昨晚的治疗方案,是林医生定的?”
“是,药也是他开的。”周静挡在床前,“安安住了半年,什么药没试过?现在恢复快一点,有什么不对?”
“我不是来跟你争治疗方案的。”陈老师尽量让语气平和下来,“我只问一件事:昨天她能自己下床吗?”
周静没有立刻回答。
“还要人扶。”
“可她今天不但能自己下床,手背上连半年留下的针眼都没了。”陈老师看向安安,“周女士,你比我们更清楚,这不叫恢复得快。”
周静下意识看向女儿的手背。
她手背上找不到一个针眼。
“她病了半年,现在好起来,连针眼一起消失了,不是更好吗?”周静看着三人,“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辰宁拿出手机,翻到昨天拍下的住院部楼层索引。
“现实里的住院楼只有五层,儿科血液病房在四楼。”他抬头看向门牌,“可这里是六楼603。”
“不可能。”周静转头望向门外,“我们明明住在四楼东区三号床。”
话出口以后,她自己先愣住了。
陈老师腕上的白色金属环在这时震动了一下,内侧投出一小片白光。
白光中显示:延迟查询结果。
周安安,四楼东区三号床。二十三时三十九分的记录里,法定监护人与第一陪护人均为周静;二十三时四十分以后,两个栏位同时变成空白。
“被绑住以前查的。”陈老师说,“结果现在才回来。”
“这里本来就不对,系统当然也可能坏。”周静说。
“可能。”陈老师没有反驳,“可两个原本都写着你名字的栏位,在同一分钟一起空了。你先别急着信我,问问安安还记不记得昨晚是谁陪着她。”
“拿一份有问题的记录吓唬我?”周静重新挡在安安面前,“够了。你们出去。”
她伸手搂住女孩。
安安身体僵了一下。
“阿姨。”她说,“你抱疼我了。”
病房里所有声音都停住。
几分钟前,辰宁还在门外听见她喊“妈妈”。就在夜蕊进门以后,她也清清楚楚地叫过一次。
周静慢慢松开手。
“你叫我什么?”
女孩抱紧了怀里的枕头。
“阿姨。”
“安安,我是妈妈。”
女孩皱起眉,向床角缩了缩。
“我妈妈不在这里。”
周静没有动。
“可你刚才还叫我妈妈。”她转头看向门口,像是想让所有听见的人替自己作证,“你们也听见了。你们进来以前,她还在叫我。”
“我听见了。”辰宁说。
陈老师看了一眼仍在往外渗水的地砖。
“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的。”陈老师看了一眼手环上的记录,“至少我们进门时,她还叫过你妈妈。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昨晚妈妈还给你讲故事。你睡不着,非要我讲两遍。你还说出院以后想吃草莓蛋糕——”
“护士姐姐给我讲的。”
“哪位护士?”
“就是护士姐姐。”
安安也说不出名字。
她的视线越过周静,落在辰宁身上。
“哥哥,你认识这个阿姨吗?”
辰宁不知道怎样回答。
周静拿出手机,手抖了两次才解开屏幕。
锁屏照片里,她正抱着安安坐在公园长椅上。两个人都在笑,画面没有缺损,也没有被修改。
她把照片递到女儿面前。
“你看。这是我们春天去公园拍的。”
安安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这是我。”她指着照片里的自己,又看向周静,“旁边这个阿姨是谁?”
周静的手垂了下去。
“是那条鱼,对不对?”她终于看向陈老师,“安安会忘了我,也是它做的?”
“很可能。”陈老师没有说死,“从记录变化的时间看,它至少脱不了关系。”
“那要是毁掉它呢?安安会不会又病回去?”
“我不能保证。”陈老师说,“毁掉鱼缸以后,她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也可能恢复原来的病情。我现在骗你说绝对安全,等于拿安安的命让你相信我。”
周静立刻站到床头柜前,护住那只空鱼缸。
“那谁也不许碰。”
“我知道你现在只想守住她。”陈老师说,“可要找别的办法,我们得先知道昨晚发生过什么。否则那条鱼下一次开口,你还是不知道它想要什么。”
周静沉默了很久。
“你们可以问。”她说,“但就站在那里。别靠近安安,也别碰鱼缸。”
陈老师点了一下头。
“先说那条鱼。谁送来的?”
“昨晚十点左右,一个戴志愿者证的老太太送来的,说是病区的儿童关怀活动。她能叫出安安的名字,还知道安安喜欢金鱼。”周静的目光没有离开女儿,“我问过路过的护士,护士看了她的胸牌,让我早上再问护士长。半夜安安突然发高烧,我去护士站找人,那里一个人都没有。等我回来,鱼没了,烧也退了。”
“她退烧以前,你在床边说过什么?”陈老师放缓了语气,“不一定是对鱼。她烧成那样,你总会哄她,或者自己念几句。”
“我当然没跟一条鱼说话。”周静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硬。
“我知道。我没问鱼。”陈老师说,“你只想想自己当时说过什么。”
周静嘴唇动了一下。
“我以为她睡着了。”她说,“我只是在床边说,只要她能好起来,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陈老师看向空鱼缸。
“可我根本不知道。”
“你那时不知道它在听。”陈老师看向鱼缸,“可它听见了。”
空鱼缸里忽然传出水声。
缸里的水自行旋转起来。沉在底部的金鳞缓缓立起,将一道摇晃的金光投到墙上。光斑越过病床,最终落在走廊的电视屏幕上。
午间新闻的画面开始扭曲,水波从屏幕四周向中间荡开。主持人的脸被冲散,一条只有指节大小的金鱼从屏幕边缘游了进来。
它每绕过屏幕一圈,身体就长大一倍。
第三圈结束时,金鱼已经占满整块屏幕。它的尾鳍很长,游动时拖出星屑般的光。每一片鳞上都映着同一个女孩:病床上的安安、第一次走路的安安、在生日蛋糕前闭眼许愿的安安。
辰宁认出了它。
电视里的金鱼,正是他们在医院大厅见过的那条。
“她已经好起来了。”
所有病房的电视同时传出声音。它的语气很温柔,也不催促。
“你为什么还在难过?”
周静猛地转头。
金鱼贴近屏幕,鳞片闪着刺眼的光。
“说出第二个愿望吧。”
“比如说,让她重新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