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静向电视走了一步。
夜蕊挡在她面前。
“周女士,别再靠近了。”夜蕊没有抬刀,只横在她和电视之间,“它就在等你开口。”
周静没有看她。
“你真的能让她想起来?”她问电视里的金鱼,“不是让她假装认识我,也不是再拿走别的东西?”
“它不会回答后半句的。”夜蕊说,“它只是在等你点头。”
周静终于转向陈老师。
“那你们呢?”周静终于转向陈老师,“你们懂这些东西,也带了刀和那些奇怪的手环。你们有没有办法让她想起来?”
“现在没有。”陈老师没有拿一句空话敷衍她,“至少没有一个我敢保证不会伤到安安的办法。”
“那要等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等到她长大?”周静的声音一点点发紧,“你们是不是连这个也不知道?”
陈老师沉默片刻,还是点了头。
“对,我们不知道。”
电视里的金鱼轻轻摆尾。
“他们救不了你。”
“它故意把你从安安的记忆里拿走,就是为了让你再求它一次。”夜蕊说,“第一次已经够了,别让它替你决定第二次要失去谁。”
“如果它拿走的还是我呢?”
“可上一次你也以为拿走自己就够了。”陈老师说,“结果它动的是安安。周女士,它收什么,从来不会让你挑。”
周静看向床角的安安。
“我救她的时候,没想过要她记我一辈子,也没想过她以后一定要报答我。”她的声音很轻,“可她现在看我的眼神,像我才是闯进病房的那个人。”
病床上的安安蜷起身体。
“阿姨,你不要生气。”
“我不是在对你生气。”周静转身,想把声音放轻,却越解释越乱,“妈妈怎么会对你生气?我只是有点着急。你以前害怕的时候,明明都会……”
安安抓起枕头挡在身前。
周静停在原地。
电视里的金鱼摆了一下尾巴。
“她现在害怕你。”金鱼替她把没说完的话说了下去。
夜蕊握刀的手收紧了。
“她不再需要你。”
“只要第二个愿望——”
刀光划过。
电视屏幕裂开一道斜痕。金鱼的影像随着雪花闪烁两下,暂时熄灭。
走廊中所有电视却仍在说话。
声音从墙壁、输液管和天花板里传来。
“让她记得你。”
“让她重新叫你妈妈。”
“你陪她熬过那么多个晚上,只想要这一声,难道也算过分吗?”
周静捂住耳朵。
陈老师把她拉到病床旁坐下。
“听我说。它故意让安安忘了你,就是在等你回头求它第二次。”
周静抬起头。
“可我只是想让她认出我。”周静看着陈老师,“这也算贪心吗?”
辰宁看着安安。女孩的手背没有针孔,头发浓密,瘦弱的胳膊也在以肉眼难察的速度变得健康。
“不是贪不贪心的问题。”辰宁指了指鱼缸,“安安好了,可她不认识你。等你把这件事换回来,它还会拿走什么?要是它每次都从你们身上拿走一样东西,你不可能永远追着它要回来。”
他小时候读过一篇关于金鱼的童话。故事里的人一次次走回海边,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周静抱住自己手臂。
“那要是不继续许愿,安安会不会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无人回答。
她一下站起来。
“不行。在弄清楚以前,你们谁也不许动她。她好不容易才——”
安安被吓得再次往后缩。
“在弄清楚切断愿望会把安安变成什么样以前,我不会动她。”陈老师说,“这句话我可以答应你。”
“可再等下去,它会把我们都留在这里。”夜蕊看了一眼走廊,“支援还没有消息?”
“恐怕等不到了。”陈老师说,“刚才那两条消息慢了三分钟才传进来,之后就彻底断了。楼梯间的白门只在我们经过时开了一会儿,现在这层楼已经漂得太远,连消息都找不到回去的路。”
陈老师走到窗边。
窗外不是城市。
黑色海水一直延伸到天边。
很远的海面下,还沉着一轮暗红的月亮。它比办公室镜子里那次更近。
陈老师的视线从那片海面扫过,没有停下。
辰宁走近窗台,向下看了一眼。
本该向下延伸五层的医院外墙不见了。白色墙面在窗台下方不到一米处便戛然而止,下面直接就是起伏的海水。
整层楼脱离了医院,单独漂在黑海上。
远处还有成百上千扇亮灯的窗,随着海浪缓慢起伏。每一扇窗后都有人伸出手,而玻璃上倒映着同一条金鱼的影子。
“所以刚才那扇门根本不是六楼的出口。”辰宁看着脚下起伏的海水,“它只是看起来像一扇门。”
“对。这里借了医院的样子,却不是医院。”陈老师看向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我不知道窗后是真人,还是那些曾经许愿的人留下的影子。”
窗下的海面忽然向上隆起。
一条巨大的金鱼从黑水中浮了上来。正是他们先前在医院大厅见过的那条,只是此刻大得足以托起整层楼。黑海从它的鳞片上流过,每一片金鳞都亮着一扇小小的窗,窗后有人正在拥抱自己失而复得的东西。
巨尾拍向海面。
黑浪撞上漂浮的六楼,整层楼先被抬高,随后猛地向右倾斜。病床、桌椅和输液架同时滑向墙边。唯独床头柜上的鱼缸纹丝不动,倾斜的水面被缸底金鳞牢牢压在玻璃内,一滴也没有洒出。
安安从床上摔下来,周静本能地扑过去。
她接住孩子。
安安却尖叫起来。
“放开我!我要护士姐姐!”
周静手臂僵住,仍然用身体护住她,避免女孩的头撞到床脚。
浪峰过去,六楼摇晃着恢复水平。
金鱼游到窗前,一只巨大的眼睛隔着玻璃望向周静。那目光并不凶恶,甚至带着等待许久的温和。
“第二个愿望。”
玻璃开始出现裂纹。
鱼缸底部的金鳞同时亮起。玻璃上的每一道裂纹,都随着鳞片的闪烁向前延伸一截。
陈老师立即看向鱼缸。
“裂纹在跟着它扩散。”陈老师看向鱼缸,“那片鳞一直在给外面的金鱼引路。”
夜蕊握紧长刀。
“把它撬下来?”
“先让鳞片离开鱼缸,别直接劈碎。安安的变化可能也系在上面。”
夜蕊冲向空鱼缸,刀尖探向缸底那片金鳞。
周静先把安安放回床边,随即用身体挡住鱼缸。
“别碰它。”
“让开,那片鳞正在把金鱼带进来。”
“可你们连后果都不知道。”周静没有退,“一旦拿走它,安安会不会病回去?你能回答我吗?”
夜蕊没有回答。
周静的声音开始发颤。
“你只要给我一个不会伤到她的办法,我马上让开。可你们不能因为来不及,就拿她试。”
窗外的金鱼缓慢摆尾。鱼鳞上的一扇扇小窗亮了起来,声音从其中一扇传出,贴近周静耳边。
“你看。他们没有答案,却要拿她的命试一次。”
“别顺着它的话往下说。”陈老师道,“它在等你亲口许愿。”
周静咬住嘴唇,不再出声。
周静背后是安安,面前是夜蕊的刀。她没有让开,也没有再说话。
窗户轰然碎裂。
撞击六楼的巨浪已经落下,水线仍在窗台以下,海水没有灌进来。
金色水流从窗外涌进来,在半空凝成柔软的长带。一条缠住夜蕊的刀,另外几条越过她,围着周静缓慢旋转。
每条水带上都映着一行字,那是周静从来不敢承认的愿望。
“让她记得我。”
“让她永远需要我。”
“让我们永远不分开。”
夜蕊被水带拖向窗边。
辰宁抓住她手臂。
巨大的力量同时将两人向外拉去。夜蕊反手割断一条水带,金光刚刚散开,更多水带便从破窗外补了上来。
“松手!”她说。
“松了你就会掉下去。”
“我能抓住窗框,先把刀腾出来!”
“照这个速度,你碰到窗框以前就会被拖出去!”
夜蕊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的间隙,一条水带绕过刀锋,缠上她的脖颈。
辰宁额头忽然灼痛。
蓝色印记透过皮肤亮起。
周围声音被拉得很远。
他听见昨晚那个女孩的声音在脑中打了个哈欠。
“你惹麻烦的速度,比我想得还快。”
病房里除辰宁以外的一切同时停住。
水带停在收紧的那一刻。夜蕊被扯起的发丝贴在辰宁指尖旁,连发梢都不再颤动。
蓝发少女赤脚坐在窗框上。
她低头看着辰宁,眼睛是很深的蓝色。
“先说好,我帮忙很贵的。”
她晃了晃脚。
“昨晚湖底的人,是你?”
“总算认出来了。”
少女没有张嘴,声音直接响在辰宁脑中。他还没把问题想完,回答就跟了上来。
蓝发少女从窗框跳下来,踩着停在半空的金色水带,一步步走到地面。
辰宁看清她的脸。
昨夜在湖底,辰宁只看清她的大致轮廓。眼前的人年纪与夜蕊相仿,蓝色长发垂到腰间,胸前悬着一颗珍珠。她穿着一件颜色很浅的裙子,离开水后,裙摆仍在缓慢浮动。
“是你把我送回家的?”
“是。谢我的话可以等会儿。”
她走到缠住夜蕊的水带旁,屈指弹了一下。凝固的水面荡开一圈小小涟漪。
“不过这个答案现在救不了她。”
辰宁伸手去扯夜蕊颈侧的水带。
水带看起来柔软,摸上去却像结了冰。无论他怎样用力,它都没有移动分毫。
“别白费力气。”少女说,“它和你同桌一起停在这一刻。你现在扯它,和搬一整分钟差不多重。”
“你能让它停下,却不能松开她?”
“我只是把这一秒按住了。”少女说,“时间一恢复,那根东西还会接着勒。”
她抬起一根手指。
“我能把眼睛借给你一分钟。到时候谁许过愿、付了什么,什么关系被它动过,你都能看见。看起来就是一堆线。”
辰宁看向夜蕊。
水带勒在她颈侧,皮肤已经泛红。她的刀停在离另一条金光不到半寸的位置。
蓝发少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歪了歪头。
“我只能让你看见。刀在她手里,该砍哪根,你们自己决定。”
“那你要什么?”
她笑了一下。
“看来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
少女伸出手,指尖点在辰宁额头。
无数画面从他眼前掠过:妈妈在台灯下替他缝校服,第一次牵他走进学校,发烧时背着他跑过雨夜;还有一本封面已经磨损的《爱丽丝梦游仙境》,女人的手指压着书页,读到一只永远赶时间的兔子。
“每借一次,我都会从你的记忆里随机拿走一小块。”少女说,“可能只是早饭吃了什么,也可能是一整天。拿走就没了,你不能挑,我也不能。”
她的指尖停在程兰背着他跑过雨夜的画面上。
“也可能是她背你穿过雨夜的这一天。”
“如果抽中的就是这一晚呢?”辰宁盯着那片雨幕,“以后还能想起来吗?”
“不能。你只会知道她背过你,却不会再记得那场雨。抽走以前,我也不知道会是哪一块。”
辰宁看着夜蕊。
“如果我不借呢?”
“时间一恢复,那条东西就会继续收紧。她多半活不下来,你也未必出得去。至于那个许愿的女人和她女儿——”
少女回头看了一眼周静。
“得看那条鱼什么时候玩腻。”
“你这话可真让人安心。”
“好听的话,外面那条鱼已经说完了。”
少女向他伸手。
辰宁没有立刻握住。
“你和它有什么区别?”
“它先给你东西,再找你收钱。”少女指了指自己,“我先把价钱说清楚。就这点区别。”
辰宁又看了一眼程兰背他穿过雨夜的那段记忆。
“这要是别人做买卖,总该劝我一句。”
“该说的坏处我都说了,剩下的还劝什么?”少女挑了挑眉,“买不买,是你的麻烦。”
辰宁握住她的手。
少女却没有合拢手指。
“把你答应的东西说清楚。”
“都到这一步了,还非得说出口?”
“当然。”她说,“你得自己说一遍。”
辰宁停顿了一瞬。
“从我这里随机拿走一小块永远不会回来的记忆。”辰宁说,“把一分钟借给我。”
“最后提醒一次,丢了就是丢了。”
“我知道。”
少女这才握紧他的手。
冰冷从掌心刺进身体。
“成交。”
少女的身体化成淡蓝色水流,沿着手臂缠上辰宁。胸前的珍珠最后没入他额头那枚水滴印记。
“叫我小阑。”
声音从脑中传来。
“忘了就下次再认识。”
冰冷的水流漫过辰宁的双眼。
“还有,我不归你使唤。你借到的只是我的眼睛。”
“一分钟,从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