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麻烦大了……”
白柠望着身旁那个空座位。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教室，恰好落在那张放着牛奶空瓶的课桌上，椅垫按惯例推进了桌腹，桌面上连一本摊开的笔记本都没有，仿佛它的主人从来不曾存在过。可白柠知道，那是秋田零的位置。就在半小时前，那个浑身鲜血的红发少女，被好几个老师一左一右“请”出了教室。
当时的场面实在太乱了。桌椅倒地的哐当声、围观者的惊呼、远处老师吹得尖锐的哨子，白柠甚至没来得及看清秋田零脸上的表情，只瞥见一小片沾着血渍的校服袖口，和那双红得灼人的眼睛里，一瞬即逝的、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光。
她想追上去问一句“会怎么处分”，嘴才张开，就被值班老师一句“无关人员回到教室”给堵了回去。
心跳有点乱。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现实世界里，自己读初中的那几年。
那时候她因为营养不良导致个子瘦小，脸色发白，体育课跑两圈就要扶着栏杆干呕。班上的人总会不停的讥讽和嘲弄她，稍不注意就会被人“不小心”撞翻在地上，当她倒下时周围都是漠视和嘲弄的笑声。
那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她自己都记不太清了。把所有嘲笑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无数个夜里盯着天花板，希望着时间能尽快飞跃。
所以这一次，在游戏中重来一遍，她还是做了同样的选择。
只是这一次，她遇到的人不一样了。
在医务室里，她本来只是想多说两句话，拉近距离，好早点把这个游戏任务做完。可她没料到，秋田零作为一名“游戏角色”，竟然把医务室随口说的那些记在了心里，这背离了她对人物角色固定设定的认知。
“叮——铃铃铃——”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撕破了满室的昏沉。白柠猛地回过神，抓起书包就往外走。
她其实可以先发一条QQ消息过去。敲几个字，问问情况，等对方回复。
可她没有。
她想见到她。想看一眼那双红眼睛，想亲口跟她说上一句话。
九月末的风已经带了一点凉意，夕阳把整条商店街染成蜜色。白柠一路小跑，校服裙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书包在身后一下一下地磕着背脊。等她气喘吁吁地站在秋田家门口时，手心已经全是汗。
她在那扇深沉的大门前站了很久，手指抬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你好？小秋在家吗？”她仰起头，对着门楣上那个小小的监控摄像头，大声喊道。
里面沉默了几秒。
接着，是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拖鞋踩在玄关的地板上，啪嗒、啪嗒，像是跑着来的。
门开了。
一股混着洗发水气味的暖烘烘的水汽扑到白柠脸上。秋田零就站在门后，头发还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她那件黑红相间的睡衣领口；脸颊被热水蒸得泛着薄红，可那双白柠记忆里总是显得玩世不恭的暗红双眸，此刻却黯淡着，像一盏被人拧小了火苗的灯。
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秋田零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为什么不能来？”白柠往前迈了一步。
“我不是什么好人。”秋田零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的拖鞋尖上，“你都看见了。我就是那种……喜欢打架、到处惹事的坏人。”
“你是为了保护我。”
白柠的声音忽然扬了起来，连她自己都没料到会这样。秋田零猛地一怔，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白柠又往前走了一步。再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得极近，近到她能数清对方睫毛上挂着的那一颗将落未落的水珠，近到她呼吸间全是对方发间的栀子花香。红色的眼眸与蓝色的眼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谁也没有先挪开。
然后白柠张开手臂，把人抱住了。
这一次，怀里的身体没有像从前那样僵硬地躲开。先是迟疑了一瞬，接着，那只还带着点湿意的手，轻轻、轻轻地，回抱住了她的后背。力道很生涩，甚至有一点抖。
“谢谢你。”白柠把下巴搁在秋田零的肩窝，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我的骑士。”
怀里的人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
“我食言了。”秋田零的声音闷在她的颈侧，带着一点哑，“我没有……没有变成那个，保护弱小的人。我打伤了更多的人。我跟你说过的那些，想成为的样子……”
“不。”
白柠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稳了些。
“你没有食言。”她轻轻拍着对方的背，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你一直都记得那些正义的故事。谢谢你，小秋。”
门还开着，风从门外溜进来，卷起两个人的衣角。
秋田零没有再说话。
只是过了很久很久，白柠感觉到自己校服的肩膀处，一点一点，洇开了一小片温热的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