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温牛奶被轻轻放在白柠面前。
玻璃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谁刚从厨房里端出来,还带着掌心的温度。白柠身侧,秋田零端正地坐着,双手交握在膝上,眼眶还有一点未褪的红。
白柠捧起杯子,凑到唇边小小抿了一口。
暖意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她弯起眼睛,嘴角翘了翘:
“好喝哦?”
秋田零交握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都泛了白。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谢。”
客厅里很静。夏末的夜晚,连蝉鸣都远了,祥和、安宁,只剩下白柠偶尔啜一口牛奶的、细微的声响。杯里的液面一点一点低下去,白柠才像是随意似的开口:
“小秋,学校那边……最后是怎么处理你的?”
“……没处罚。”秋田零顿了一下,“我爸……他把事情摆平了。”
说到“父亲”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几不可闻地滞住。白柠看见她的腮帮子轻轻咬紧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碎了一地的东西。
“白柠。”秋田零忽然抬起头,眼神在犹豫和决绝之间挣扎了几秒,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陪我去一趟房间,好吗?”
“好。”
这一次,是白柠先伸出手,轻轻包住了秋田零那只凉冰冰的手。
她们推开了那扇门。
出乎白柠意料,房间里没有一点想象中的凌乱,反而干净得近乎朴素。窗户半开着,夏末的晚风掀动白色的窗帘,把淡绿色的树影投在地板上。一张不算大的床摆在屋子正中,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连一个褶皱都找不到。右手边是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书架上密密麻麻立着书,也摆了些零碎的小饰物。
而在整个房间最显眼的位置,白柠看见了两样东西:
一个空了的牛奶瓶,和一张相框。
相框擦得一尘不染,连边角都没有一点灰,看得出,它的主人几乎是每天都要伸手擦一遍的。照片里是一家三口,背景是某个游乐场,气球和棉花糖模糊成一片暖色。
秋田零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相框取下来,用袖口又轻轻拭了一遍,才递到白柠面前给她讲解。
“这个,是我小时候。”她伸出食指,一个点过去,声音很轻,“这是我爸,这是我妈。”
照片里那个小女孩被两个人一左一右牵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白柠怔住了。
“……小秋小时候,这么开朗的吗?”
“曾经是。”
秋田零慢慢地开口,像是在翻一本很久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旧书。白柠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我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那些日子……真的很幸福,很开心。”
她的眼神暗了下去。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些幸福是假的。他们根本不爱我。”
“因为我爸的一些事,家里开始没完没了地吵。有时候摔东西,盘子啊碗啊,哗啦一声砸在地上。那时候……我连劝一句的勇气都没有。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捂着耳朵,一遍一遍许愿,许愿日子能好起来,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
她的肩膀开始轻轻发抖。
“可是幸福没有来。”
白柠绕到她身后,轻轻张开手臂,把那个颤抖的人整个圈进了怀里。
“后来他们离了。分完财产,分抚养权,两人相互推卸,都觉得我是个拖油瓶。”秋田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们谁都不要我。我那时候想,这大概就是我的报应吧。我要是当时冲出去拦住他们就好了……”
“最后法院把我判给了我爸。他不喜欢我,但他有钱。”她扯了一下嘴角,“不管惹了什么事,他都能摆平。今天学校的事,也是他打的招呼。”
“……所以,是叔叔解决的?”白柠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轻声问。
“嗯。”
“离婚以后,我整个人都是飘着的。混混沌沌,就成了那种,会被路边的混混盯上的小孩,那段时间很煎熬。”秋田零顿了很久,“直到有一天,我拿美术课的美工刀,划开了其中一个人的脸……”
她的声音卡住了。
“我并不想那样的。可是从那以后,我好像越来越习惯用这种方式……那让我觉得我还活着,那些惨叫的声音。”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白柠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眼睛,把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的。”白柠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轻轻的,“不是小秋的错。都不是。”
秋田零没有接话。过了很久,她忽然闷闷地问了一句:
“白柠。”
“嗯?”
“你会不会……也像爸爸妈妈一样,某一天突然就不要我了?”
她仰起头,红着眼睛直直地望进白柠的眼睛里,像是要从那双蓝色的眸子深处,翻出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来。
白柠收起了所有的玩笑神色。她认真地看着秋田零,一字一句:
“小秋是我的骑士。我怎么可能不要你?”
“我向你保证,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在小秋身边。”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又轻又郑重,“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在那之前,我会像骑士故事里写的那样,在任何时候都把你叫醒;像小秋曾经护住我那样,换我来护住你。”
“……谢谢你。”
秋田零被她这副严肃得近乎过头的样子逗得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泪。
“诶,我可是很认真的啊!”白柠见她终于笑了,自己也跟着垮下脸,伸手去搓狗头,两个人闹成一团。
闹了一阵,白柠又收住表情,双手捧起秋田零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不过小秋,你也得答应我。以后不能再动不动就动手了。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一百次,早晚要出大事的。”
“……我答应你。”秋田零也收起了笑,用力点了点头。
白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望着眼前这个重新有了点血色的少女,心里那块悬了好久的石头,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了……
可就在这时。
【叮——】
一行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字,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白柠的视野正中央。
【系统提示:主线与支线任务已接近完成,将于两周后进入结局。命运纺织器即将启动,请宿主留意。】
白柠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
命运纺织器,这是什么来着?
她下意识地去翻那段几乎被她遗忘在记忆角落的备注——那行被她刻意忽略掉的小字。
【命运纺织器:将命运引导至宿主所期望的方向。】
期望的方向。
她最初的期望,到底是什么来着?
系统耐心得近乎残忍,替她补上了那最后一句——
「您忘了吗?您最初的计划是——让秋田零在得到一切之后,再失去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