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太阳挂在海面上，把半边天都烧透了。橘红、熔金、蜜橙，一层层从天边往头顶晕开，浪尖上全是跳荡的碎光，像有人把一整罐金子砸碎了撒进海里。沙滩上的人三三两两地起身，披巾、拎鞋、牵着孩子往停车场走，人声和笑声被风扯得长长的，又散了。
风里开始有了凉意。
裹着咸腥气的夜风吹上天台，秋田零是被这阵风弄醒的。她在摇椅上晃了一下，缓缓掀开眼，眼前的天已经从橘红沉成了灰蓝，远处海和天的交界线模糊成一道深紫。身边传来"啊——"的一个大哈欠，白柠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响了一声，然后像只猫似的从藤椅上弹起来。
"哈——"
她揉着眼，转头看见秋田零还窝在椅子里，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便走过去，手心暖暖的，一把给人拉起来。
"小秋想吃什么？我让保洁阿姨提前买了菜，塞冰箱里了。"
秋田零被她拽着站起来，后腰"咔"地响了一声。她眯着眼，血红的眼睛还没从那阵困意里完全挣脱出来，像只刚被人从窝里刨出来的狐狸。
"……不知道。"
下了楼，拉开冰箱门，一股冷气扑出来。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冰鲜的虾、处理好的鱿鱼、成串的青椒和玉米，还有几袋腌得红亮亮的肉串。
"那就吃烧烤。"白柠眼睛一亮，"就这么定了。"
她啪地一拍手，开始把东西往外掏。掏着掏着，不知从哪儿又拎出一整箱木炭，转身"咚"地搁进秋田零怀里。
"小秋，接着。"
秋田零被这一沉压得往下一坠，连忙两只手捧住箱子。她低头掀开箱盖看了一眼，是那种一块一块压得整整齐齐的烧烤炭，闻上去有股淡淡的木硝味。
再回天台时，天已经全黑透了。
好在这别墅是为夏夜度假修的，天台上藏了感应灯，一踏上木台阶便次第亮起来，暖黄的一圈，把烤架、藤椅和花箱都拢在光里。墙角还立着两盏紫蓝光的驱蚊灯，嗡嗡地响。
"先点炭先点炭！"白柠把烤架一顿架，扭头就把手里的火机塞给秋田零，"小秋，生火！"
秋田零捏着那个轻飘飘的小打火机，蹲在炭炉前面发愣。她把火苗凑到炭块下面，点一下，缩回来，再点一下，可是炭依旧黑着一张脸，连点烟都不冒。她把脸凑得越来越近，眼睛眯成一道缝，那堆炭还是无动于衷。
"唉"身后传来一声长叹。白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完东西走过来，非常自然地把她往旁边一拉，"小秋啊，你这是一点生活经验都没有哦。"
她蹲着，三两下把炭在炉里搭成一个小塔的样子，底下留空，中间透气，然后塞了两块助燃蜡进去，"啪"地打着了火。淡蓝色的火苗顺着蜡块舔上去，她也不急，就那么半蹲在炉边，一手扇着风，一边耐心地等。烟先是青白色的，被海风一卷就散；慢慢地，炭块从边缘开始发红，像被谁从里地点着了，终于"腾"地蹿起一小朵火苗。
"成了。"白柠拍了拍手，用碳夹把烧透的炭一块块夹进烧烤架。
油一滴滴落在炭上，"滋啦"一声，腾起一小股带着肉香的烟。白柠开始翻烤串，刷子蘸着调料，刷得津津有味。
秋田零就在她旁边转来转去。想帮忙递盘子，被白柠说"你坐着"；想翻个串，手刚伸过去就被炭热气逼回来；想收拾签子，又发现白柠脚边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便只好那么站着，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白柠侧脸上那点细细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觉得有一些失落。
"对了，小秋。"白柠盯着手里的串，像是随口一提，"你有什么梦想吗？"
秋田零愣了一下。
海风把她额前的红色碎发吹起来，她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想了很久，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浪声里差点听不见。
"我就想……把每一天过完就好了。反正人总有一天是要死的，在那之前会遇上什么事，谁也说不准。梦想这种东西，没什么用的。"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有点自嘲，又有点疲惫。那是一种很小很小的笑，几乎只是嘴角动了动。
这对平时一天说不了三句话的秋田零来说，已经是很长的一段了。
"小秋是虚无主义者呢。"
白柠手上翻串的动作停了。火光映在她脸上，汗顺着额头往下滑，混了一道炭灰，在脸颊上抹出一道黑印子，活像只偷吃东西的流浪猫。
她抬起手，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秋田零的额头。
"是呀。"她点点头，语气倒很认真，"人总有一天会死。我会死，小秋会死，大家都会死。可是"
她把刚烤好的一串肉举到嘴边，吹了两下，又低头用嘴唇试了试烫不烫，然后拿起桌上的剪刀，"咔"地剪去木签前面那截尖的，一抬手，塞进了秋田零嘴里。
"呜！"秋田零被烫得睁大眼睛，舌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可肉的香气立刻裹着孜然和热油涌上来，她只好小口小口地叼着，哈着气。
"在死掉之前，我们还会遇上好多好多事的。"白柠一边烤下一串，一边说，"就像小秋遇见我，这种事，事先哪想得到？"
她把烤好的串码在铁盘里，又弯腰从脚边的纸箱里摸出两罐橘子汽水，用桌沿一撬
"咔嗒。"
瓶盖弹开的瞬间，气泡争先恐后地从罐口涌上来，带着一股甜丝丝的橘子香。她递了一罐给秋田零。汽水瓶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凉得指尖一缩。
沙滩那边，工作人员正在架子上一枚一枚地码烟花。
"咚"
第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的时候，两个人同时仰起了头。
金红色的光团在墨蓝的夜幕上"砰"地绽开，千万点火星簌簌往下落，像一场倒着下的流星雨。火光落在海面上，被浪一卷，碎成千万片跳动的金。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紫的、银白的、桃粉的，一朵接一朵把半边天都照亮了，连脚下的木台面都在一明一灭。
风里飘着淡淡的火药味。耳边是烟花升空时沉闷的"咚"，炸开时碎裂的"啪"，还有远处沙滩上孩子尖叫着笑的声音。
秋田零侧过脸。
火光一明一灭地落在白柠脸上。她正仰着头看天，眼睛里映着漫天的烟花，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比天上的还亮。
"为了结局到来之前那些好回忆"白柠不知什么时候举起了汽水罐，转过头看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也为了我和小秋正在过的、还有以后的日子。干杯！"
"……干杯。"
秋田零也举起罐子。两只玻璃瓶在半空里轻轻一碰，"叮"的一声，清脆又细小。
可这声音刚落，又一波烟花正好炸开，"砰"地把所有声音都吞了。
一朵接一朵，漫天满地。
秋田零看见白柠的嘴唇又开始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可烟花的声音太响了，像在耳朵边上炸雷，她连一个字都听不清。
她皱起眉，把手拢在嘴边，用尽全力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白柠看着她，忽然就笑了。那种很无奈、又很温柔的笑，眼睛里还盛着未落的烟花，带着一丝丝疲惫。她没再重复，只是摇了摇头。
这一波烟花终于落了。天地间骤然安静了两秒，只剩海浪的声音。
"没什么啦。"白柠挥挥手，"下次有机会，再告诉小秋。"
秋田零抿了抿嘴，心里有点闷闷的。可她没追问。
她只是把白柠刚才说话时的样子，嘴唇怎么动的，嘴角怎么弯的，眼睛里有什么样的光，一帧一帧，全记在了心里。
下次，去学学唇语吧。
秋田零心想。到那时候，你说什么，我就都知道了。
两个人又默默吃起烤串。炭火在炉里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透过铁架漫上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挨在一起。海风温柔，浪声轻柔，远处偶尔还有一两朵烟花升空。
一切都刚刚好。
然后
一阵尖锐得刺耳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在这温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