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秋田零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门外传来"滋滋"的油煎声,伴随着一股浓郁的肉香,顺着门缝钻进来。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然后踮着脚,循着声音摸到了厨房。
厨房里,白柠正站在灶台前,全神贯注地煎着牛排和鸡蛋。平底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牛排的外皮煎得焦褐起皱,边缘微微翻卷,泛着一层透亮的油光;刀叉轻轻一压,肌理间便渗出琥珀色的肉汁,裹着热气散出一股勾人的焦香。旁边的煎蛋也刚刚好,蛋白边缘微微焦黄,蛋黄还在轻轻颤动。
手机搁在灶台上,放着一首舒缓的英文歌——"Gracefully sneaking up on me, they just want to tear my feathers……"是白柠很喜欢的一首曲子,她甚至跟着旋律轻轻晃着脑袋。
秋田零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直到白柠煎好最后一块牛排,小心翼翼地摆到盘子中央,一回头
"呜哇!"
她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脚下一个趔趄,眼看就要和地板来个亲密接触。秋田零眼疾手快,一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一个标准的急刹车。
"……要小心。"秋田零一本正经地说。
"你以为这都怪谁啊!"白柠又气又羞,抬手在秋田零胸口捶了一拳,那点力气对秋田零来说,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吃饭的时候,白柠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她。
"小秋,我怎么觉得你跟我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样子,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啊?"她吐槽道,"当时明明还挺中二的。"
秋田零的脸"唰"地红了,梗着脖子反驳:"我当时话就很少,现在也不算特别多。第一次……第一次是因为想吓唬你而已。"
"哦——"白柠拖长了调子,眼里全是笑意,"原来小秋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啊。"
"闭嘴,吃饭。"
吃完早饭,白柠把碗碟往水槽里一塞,拉着秋田零就往门外跑。
"走啦走啦,去海边!"
"等等,我还没换衣服"
"穿这身就行!反正待会儿也要湿的!"
秋田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白柠拽着出了门,朝沙滩跑去。早晨的海还没完全醒过来,浪是温柔的,一层一层漫上沙滩,又退回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闪着光的金。空气里全是咸咸的海味,混着一点椰子树的清香。
白柠跑到水边,脱下鞋拎在手里,赤脚踩进浅浪里。海水凉丝丝的,漫过脚踝,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回头冲秋田零招手。
"小秋快下来!水不凉的!"
秋田零站在沙滩上,看着白柠被海水打湿的裙摆,和刺眼的阳光,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她刚踩进水里,一股凉意就从脚底窜上来。秋田零下意识缩了缩脚,白柠却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小秋你怕水吗?"
"……不怕。"
"那你抖什么?"
"……冷。"
秋田零很讨厌这种刺痛的冰凉感,这会让她想起以前的一些事情,她更喜欢的是沉溺于酒精般的晕眩中。
白柠笑得更厉害了。她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捧海水,趁秋田零不注意,"哗啦"一声泼了过去。
冰凉的海水溅了秋田零一脸。
秋田零愣住了,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看向白柠的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白柠自知闯祸,转身就跑。
"你完了!"
秋田零难得有的情绪波动在这一刻爆发了。她弯腰捧起水,朝白柠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两个人在浅滩上追逐打闹,水花四溅,笑声被海风送得老远。
白柠跑得没秋田零快,没几步就被追上了。秋田零从背后一把抱住她的腰,把她往水里带,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浅浪里,浑身都湿透了。
"咳咳……小秋你偷袭!"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两个人躺在浅水里,浪一波一波漫过来,又退下去。白柠的头发贴在脸上,耳朵也湿哒哒地耷拉着,看起来像只落汤鸡。秋田零的头发也散了,贴在脖颈上,发梢滴着水。
她们就那么躺着,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远处有海鸥在叫,一声一声的,被海风扯得长长的。
"小秋。"白柠忽然开口。
"嗯?"
"你说……很久之后,我们还会记得今天吗?"
秋田零偏过头看她。白柠也正看着她,眼睛里映着蓝天和白云,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海。
"……会记得。"秋田零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一直记得,在这个上午的十点四十三分,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
“还挺浪漫嘛”
白柠笑了。她伸出手,在水里握住了秋田零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湿漉漉的,却握得很紧。
浪又来了,漫过她们交握的手,带来一阵细碎的、冰凉的触感。
这个早晨,这片海,这阵浪,还有身边这个人
都会被记住的。
中午的太阳毒了起来,两个人才恋恋不舍地从海里爬出来。
白柠浑身湿透,脑袋耷拉着,活像只被雨浇透的流浪猫。秋田零也好不到哪去,头发贴在脸上,裙摆湿了一大片。
"先回去冲个澡换衣服。"白柠打了个喷嚏,"下午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冲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白柠神神秘秘地拉着秋田零出了门。
她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绕过一片礁石,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藏在海湾里的小渔村。
一排排木质的小屋沿海而建,屋檐下挂着红蓝相间的灯笼和白色的风铃,风一吹,风铃就"叮铃叮铃"地响。空气里飘着酱油、海鲜和炭火混合的香味,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这里是……"秋田零睁大了眼。
"本地的海鲜市场,周末会有小祭典。"白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之前做攻略的时候看到的,怎么样,不错吧?"
不错。何止是不错。
小渔村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狭窄的石板路两边摆满了小摊,卖章鱼小丸子的、卖烤鱿鱼的、卖苹果糖的、卖捞金鱼的……穿着泳衣的游客三三两两地走过,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孩子们举着棉花糖跑来跑去,笑声和风铃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轻快的曲子。
白柠拉着秋田零挤过人群,直奔最里面那家挂着"矶丸"招牌的海鲜小屋。
"这家的海鲜饭超好吃!"白柠推开木门,一股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老板,两份招牌海鲜饭,再加一份烤扇贝!"
"好嘞!"
小屋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旧旧的海景照和渔获丰收的照片。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海,能看见远处的渔船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海鲜饭端上来的时候,秋田零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热腾腾的烩饭盛在白瓷深盘里,米粒颗颗饱满,吸足了海鲜高汤,呈现出温润的奶白色,表面泛着一层奶油般的光泽。饭里卧着去壳的大虾、张着壳的青口贝和蛤蜊、切圈的鲜鱿鱼,还有几瓣炖得软烂的小番茄。米粒之间流淌着用白葡萄酒和大蒜熬出的浓稠汤汁,撒着翠绿的欧芹碎和金黄的柠檬皮屑,盘边搁着一小块黄油,正在余温里慢慢融化。
"快吃快吃!"白柠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
秋田零夹起一片不知道为何物的白色肉片,放进嘴里。入口即化,鲜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混着酱油的咸和奶油的甜,层次丰富得让人想叹气。
"……好吃。"她由衷地说。
"对吧对吧!"白柠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窗外的阳光落在桌子上,在海鲜饭的鱼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偶尔有风吹进来,带着海的咸味和隔壁桌烤扇贝的蒜香。
吃完海鲜饭,她们又挤回了祭典的人流里。
白柠买了两串苹果糖,一串递给秋田零,一串自己举着。红彤彤的苹果糖在阳光下闪着光,咬一口,脆脆的糖壳裂开,露出里面酸甜的苹果肉。
她们路过捞金鱼的摊子,白柠兴致勃勃地蹲下来,拿着纸网捞了半天,结果一条都没捞上来,纸网还破了。秋田零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小秋你笑我!"白柠气鼓鼓地站起来。
"……没有。"秋田零别过脸,耳朵尖却红了。
她们又路过一个面具摊,白柠挑了两个狐狸面具,一个白色的,一个红色的。她把红色的那个递给秋田零,自己戴上白色的,然后凑过去,隔着面具碰了碰秋田零的面具。
"咔哒。"
像两只小狐狸在碰鼻子。
秋田零的脸瞬间红透了,幸好面具挡着,看不见。
就这样,二人走走停停,吃吃玩玩,迎着阳光一直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祭典迎来了高潮。
海湾上空放起了花火。
不是那种盛大的、连续不断的烟花,而是小小的、一朵一朵的,像被谁随手撒在天上的碎金。红的、黄的、粉的、紫的,在深蓝色的夜幕上绽开,又落下,倒映在海面上,被浪揉成一片闪烁的光斑。
小渔村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仰起头看花火。孩子们骑在爸爸的脖子上,指着天上的花火拍手叫好。情侣们并肩站着,手牵着手,不说话,只是一起看天。
白柠和秋田零站在人群的边缘,靠在一栋木屋的墙上。
花火的光一明一灭地落在她们脸上。
白柠仰着头,眼睛里映着漫天的花火,亮得像盛了一整条银河。秋田零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被花火照亮的睫毛,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然后,她悄悄伸出手,在身侧,握住了白柠的手。
白柠愣了一下,偏过头看她。
秋田零没有看她,只是仰着头看花火,耳朵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白柠笑了。她反手握紧了秋田零的手,十指相扣。
花火还在天上一朵一朵地开。
这个傍晚,这片海湾,这场小小的祭典,还有手心里这份温热的触感
都会被记住的。
花火结束后,人群渐渐散了。
小渔村恢复了安静,只有屋檐下的风铃还在"叮铃叮铃"地响,和远处的浪声混在一起。
白柠拉着秋田零,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回走。
夜已经深了,月亮升起来,银白的光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条碎银的路。远处的渔船亮着灯,一点一点的,像落在海面上的星星。
她们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
沙滩上留下两串脚印,一串大一点,一串小一点,并排着,延伸向远方。浪来了,漫过脚印,又退回去,把它们抹平了一些,却抹不掉它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白柠忽然停下了脚步。
"小秋。"
"嗯?"
"今天……开心吗?"
秋田零看着她。月光下,白柠的头发泛着一层银辉,刘海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眼睛里盛着月光和海,还有一点点……不安。
像是在害怕什么。
"开心。"秋田零说,很认真,"非常开心。"
白柠笑了。她松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
"那就好。"
她们进了别墅,收拾了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来时带的东西不多,走时也一样。白柠把换下来的湿衣服塞进袋子里,秋田零把阳台上的摇椅收起来,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
收拾完,白柠叫了一辆出租车。
车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们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上了车。出租车沿着海岸线行驶,窗外的海在夜色里变成了一片深黑,只有远处的灯塔在一闪一闪地亮着。
秋田零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眼皮越来越沉。今天玩了一整天,她确实累了。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轻轻把她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是白柠。
秋田零没有睁眼,只是往那个温暖的肩膀上又靠了靠,然后彻底睡了过去。
白柠看着肩上的人,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和轻轻颤动的睫毛,伸出手,替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了。
出租车在秋田零家楼下停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秋田零还在睡,白柠小心翼翼地把她叫醒,扶着她上了楼。把秋田零安顿好之后,白柠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走出了楼道。
她站在楼下,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爸。"白柠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回家了。"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白柠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嗯,我知道。……不会的,我会好好说的。……好,我明白。"
她靠在楼道的墙上,抬头看着窗外的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稀稀拉拉的,像被谁随手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还有一周。"她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就剩下一周了啊。"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白柠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了。……晚安,爸。"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白柠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麻了,才慢慢直起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后
白柠躺在自己的床上,闭上眼,耳边是风铃的叮叮声。
一周。
还有一周。
在那之前
她想把所有能留下的回忆,都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