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仅剩最后的两天。
天亮时，白柠依旧准时出现在秋田零家门口，手里拎着两瓶牛奶。秋田零推门出来后接过了其中一瓶，说：“你最近怎么天天起这么早。”
“早睡早起身体好嘛。”白柠把吸管插进牛奶盒里，“快走，要迟到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白柠比平时更吵一些，很多话密密匝匝地往外倒，说昨晚看的电视剧里那个演员演技好烂，说小区门口的基米又胖了一圈，说今天的牛奶比昨天的甜。秋田零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
“你今天话好多。”秋田零说。
“心情好嘛。”
“你昨天也这么说。”
“那说明我连着两天心情都好，多难得。”
秋田零没再接话，只是慢慢的**着盒子里的牛奶，倾听着白柠叽叽喳喳的声音，二人就这样到了学校。
上午的课平平淡淡地过去了。白柠趴在桌上记笔记，写着写着，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秋田零余光瞥见，凑过去看，白柠在草稿本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旁边写着“小秋”。秋田零脸一热，伸手要合上她的本子，被白柠笑着挡开了。
“画得还行吧？”
“丑死了。”
“那我再练练，以后给你画个好看的。”
秋田零想说“火柴人再怎么画也不会好看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白柠说“以后”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午饭照例在天台解决。秋田零带了两份便当，把其中一份推给白柠，自己打开了另一份。白柠掀开盖子看了一眼，眼睛亮起来：“你做的？”
“我爸做的。”
“你爸会做饭？”
“他说以前就会，只是没空做。”秋田零夹了一块羊汤泡的白萝卜，顿了顿，“最近他天天在家，早上做中饭，晚上做晚饭。”
白柠笑了：“那不是挺好的嘛。”
“嗯。”秋田零低着头，扒了一口饭，又闷闷地补了一句，“但厨房冰箱里现在堆的都是食材，我的速食食品全部被清出去了，而且洗碗好麻烦。”
白柠笑得更大声了，笑到呛住，咳了半天。秋田零伸手拍她的背，皱着眉说“你吃慢点”，可手掌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她明显感觉到，白柠的背比上个月瘦了一圈，肩胛骨硌在手心里，硬邦邦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收回来，放回自己膝盖上。
下午的课，白柠打了好几次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每次快要撞到桌面，秋田零就伸手虚虚挡一下。最后一次，白柠整个人往秋田零这边歪，脑袋不偏不倚搁在她肩膀上。秋田零僵了一瞬，没躲。老师还在讲台上讲着月考的考试范围，秋田零单手翻着课本，另一只手悄悄把校服外套拢了拢，搭在白柠肩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白柠醒了，迷迷糊糊坐起来，嘴角还挂着点口水印，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秋田零别过脸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下午放学后，白柠说想去看海。
“现在？天都快黑了，已经快五点了。”
“就去看看嘛，又不下水。”
两个人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到海边时太阳已经沉了一半，整片沙滩被染成橘红色。白柠脱了鞋，光脚踩在沙子上，跑了两步，回头冲秋田零招手。秋田零走过去，也学她的样子脱了鞋，沙子还留着白天的余温，踩上去软绵绵的。
海浪一层层涌上来，漫过脚背，又退回去。
“小秋。”白柠望着海面，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如果有一天你找不到我了，就来海边看看。”
秋田零偏过头看她。
“你又不会走丢。”秋田零说。
“万一呢。”
“没有万一。”秋田零的声音沉下来，“你答应过我的，会一直在。”
白柠没接话。她弯下腰，在湿沙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两个小人，一大一小，挨在一起。一个浪打上来，把沙画冲掉了大半，只剩下其中那个大一点的小人，那个大的小人牵着的另一个小人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点点手臂。白柠看着那片被冲平的沙地，笑了一下。
“你看，潮水迟早会涨上来的。”
“那我可以重新画。”秋田零说。
白柠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秋田零被风吹乱的额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小秋，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秋田零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又……”
“就是随便问问嘛。”白柠把手收回来，揣进口袋里，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最近看了本书，里面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星星。”
“那都是骗小孩的。”
“骗小孩又怎么了，大人也需要被骗一骗。”白柠仰起头，天已经暗下来，第一颗星星若隐若现地挂在天边，“你看，那颗就是我妈。”
秋田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天边那颗星很亮，却孤零零的，周围什么都没有。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个了？”
“最近。”
回去的公交上，白柠又靠在秋田零肩上睡着了。秋田零没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影一明一暗地掠过白柠的脸。秋田零低头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下那层淡淡的青色，看着她嘴角微微往下抿着，像是在梦里也绷着什么。
她想问，又不敢问。
她已经隐隐约约地察觉到了白柠身上的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具体的感觉。
公交车摇摇晃晃，到达家附近时已经接近晚上八点，尽管白柠和自己已经提前给家里打过电话，可终究还是有些太晚了，秋田零决定先将白柠送回家里，然后再回家，小区这段时间不太安全，之前被自己暴打的几个霸凌者前段时间有几个退学了，据说就在这边打溜，万一白柠碰上她们也是个麻烦事。
下了车的白柠一路上都打着哈欠，和秋田零说着不需要送，但秋田零还是把她送到家门口直到看见她进去才安心。
看见白柠家的房门慢慢关上，秋田零才心事重重地向自家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