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旅途

作者:此间秋 更新时间:2026/7/29 10:17:23 字数:5959

剧烈的头痛像是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我的太阳穴。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狠劲。

"嘶……头好痛……这里,是哪?"

我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等到那股头痛稍微缓解了一些,我才艰难地撑起身子,用胳膊肘支着地面,缓缓坐了起来。

然后我看到了——

白色的虚无。

无边无际的纯白,像是被丢进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灯泡内部。但在这片白色之中,又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黄色光源,它们悬浮在空中,像是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天堂?"我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这些光是……"

我将手伸向最近的那个光点。指尖即将触碰到的一瞬——

一阵光从我的眼前炸开。

那光极其刺眼,像是有人拿着手电筒直直地照进我的瞳孔,仿佛要把我的双眼剥离,撒到不为人知的虚空之中。我本能地闭上眼,但光还是透过了眼皮,将我的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血红。

随即而来的是充斥耳廓的嗡鸣声——不是那种"耳鸣"的嗡,更像是旧电视打开时的那种白噪音,裹着电流的滋滋声,从耳朵一直灌进脑袋里。

耳鸣声过后,隐隐约约地,我听到了叽叽喳喳的讲话声。

像是隔着好几层水传来的,含混不清,但逐渐清晰。

"哇塞,这个人长得好漂亮啊,紫色头发,灰色眼睛……就和……就和什么一样来着……"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年龄不大,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好奇。

"就和预言里的勇者一样,对吧?我就说你不好好学历史肯定不行的。"

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一点"早就告诉你了"的得意。

"这跟历史有什么关系啊喂!塔利露!"

"那你别管了。"

对话声越来越近了,像是有人正围着我看。我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有的好奇,有的紧张,有的纯粹在凑热闹。

"哎等等,她好像醒了。"

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是凑到我耳边说的。

我猛地睁开眼。

"嘶,头好晕——"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打转,像喝了假酒,"看不清东西啊,怎么绿绿的一片?"

我的视线慢慢对焦。绿色的皮肤。尖尖的耳朵。比人类略矮的身形。一张张好奇的、圆溜溜的脸正凑在我面前,几乎要贴到我的鼻尖上。

"我去——!哥布林!"我往后一缩,后背撞上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大概是床板,"我这是在做梦吗?还是说我转生异世界了?"

我用力扭了自己一把——胳膊内侧的软肉,下了狠手。

"嘶——疼疼疼——没做梦啊——"我揉着那块被掐红的地方,眼睛瞪得溜圆,"轻小说剧情真叫我碰上了?!"

等等。轻小说剧情。

我的脑子里飞速闪过那些熟悉的桥段:异世界转生、被召唤的勇者、打倒魔王、收后宫、开挂、系统、满级账号……

"那这也太爽了!"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盘腿坐起来,腰板挺得笔直,"我这个异世界轻小说资深读者,通关个世界还不简简单单啊——只要不拯救世界,那回家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话音未落,我忽然意识到周围的所有哥布林都在看着我。十几双圆溜溜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脸上,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

我咳嗽了一声,慢慢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身上穿的只是一件粗麻布制的袍子,但姿态要做足。

"虽然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但还是做下自我介绍吧。"我学着日式轻小说剧情中那些转生异世界的主角的做派,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颔首,"各位叫我白彦就好。不知可否请各位讲一下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话音刚落,一位年长者拄着拐杖朝这边缓缓走来。他的皮肤比其他哥布林要深一些,像秋天的枯叶,脊背有些佝偻,但一双眼睛很亮,带着岁月沉淀过的通透。

接着,房间里所有的哥布林便乖乖地坐好,齐刷刷地让出一条路来。

"真有纪律啊……"我在心中默默吐槽,表情维持着"稳重"的假象。

"村长好!"几个年幼的哥布林齐声喊道。

老村长走到我的床前,微微欠身。

"敬爱勇者大人啊,您终于降临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温和,像是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我们是在门外的湖泊中发现您的。塔利露这孩子也不顾自己安危就跳入闪电湖救您,接着我们一行人就将您抬回了村子里最好的屋子——也就是这了。希望您还请不要嫌弃。"

"不不不,村长大人您言重了,"我连忙摆手,感觉自己坐得太高了,又把身子往下挪了挪,"非常感谢各位能出手相救!不过各位说的'勇者'……是什么意思?"

村长沉默了片刻,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

"那么这就说来话长了啊。"

"那长话短说。"

村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勇者大人还真是伶牙俐齿啊。"

他抬起拐杖,朝旁边的一个年轻哥布林示意了一下。那哥布林转身跑出去,很快抱回来一捆卷轴。牛皮纸的颜色已经泛成深褐色,边缘卷曲开裂,散发着一种古老纸张特有的霉味——混着尘土和时间的味道。

卷轴被小心翼翼地平铺在地面上。我下了床,赤脚踩在凉丝丝的泥土地上,蹲下来仔细看着卷轴上的内容。

那不是地图,也不是文字。

那是一幅画。

或者说,是一幅预言图。

画的中央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紫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扬,灰色的眼睛像是两颗小小的星辰。祂的周围环绕着六件器物——一把大剑、一块矿石、一只酒杯、一道光、一顶冠冕、一颗宝石。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大陆,头顶是碎裂的天空。

"'未来的未来,在黑蚀来袭之时,一位紫发救世主会降临世界,带领我们对抗黑蚀。那位救世主的力量,会让世界重回安定,重回繁荣。'"村长的声音在画面上方回荡,像是也在念给那些光听,"在五百年前,伟大的预言家普罗菲蒂斯曾如此说道。而在那之后,百年难遇的伟大先知也就长别于世了……"

老者的眼睛里流出几分落寞。他望着那幅画,像是在看一个再也见不到的老朋友。那种眼神我见过——姥姥看姥爷遗照时就是这种眼神。

"不多言了,救世主,"老村长慢慢收回那份落寞,从怀中拿出一封泛黄的老旧信封。信封的蜡封完好无损,上面印着一个我认不出来的徽记——是一棵树的形状,根系比树冠还要庞大,像是要抓住整个世界,"我想请您拯救这个世界……预言家普罗菲蒂斯死后,将这一封信留给我,说让我做好迎接勇者的准备。当初我只觉时间太漫长,毕竟当时的我,也只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罢了。却不料那一天来临得这么快。"

他双手将信封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信封是温的。不是被体温焐热的,而是本身就在散发着一股微弱的热量,像是里面有颗心脏在跳动。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蜡封,展开里面的信纸。纸张触手生温,那些字迹不是墨水写的——是光。淡金色的光在纸面上流淌,每一个字都像是活的,随着我的目光移动而微微闪烁。

然后,轻柔的男声飘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那声音不像是从外界传来的,更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来的。温和的,从容的,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你会在这里"的笃定。

"敬爱的勇者大人啊,请您一定要战胜黑蚀,带领全世界走向新生。不过,在那之前,没有合适的武器是无法战胜蚀之王的。我用最后的力量将武器的各部分播撒到世界各地,也劳烦您踏上寻找的旅途了。"

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我消化这句话。

"其一——名为「断罪大剑」的武器本体位于磐石回廊与永夜泽交汇处的'终末的林脉',并在'世界树'根基处寻得灵泉之水。"

"其二——晶泣之井内部的珍稀矿石。"

"其三——本于皇族的酒杯。"

"其四——来自翼族的赐福。"

"其五——「蚀月之冠」。"

"其六——流落于世间的魔石。"

"六者相结合,将会爆发出足够强大的力量,届时还请您将黑暗驱逐,拯救艾斯特拉大陆。"

"——「先知」普罗菲蒂斯。"

声音消失了。

信封在我手中慢慢变凉,那些淡金色的字迹也一点点暗淡下去,像是燃尽的蜡烛。房间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啊……好麻烦……"

我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低头对着地板喃喃自语。

"还真要拯救世界啊……"

"怎么了,勇者大人?"村长的关心声从头顶传来,时机并不算恰当,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我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大概很精彩——纠结、无奈、想哭又哭不出来。

"哦哦,没什么,"我干笑两声,把信封往怀里一塞,"自言自语……自言自语。"

村长看着我,没有追问。只是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看穿了我所有的心思。

——

自那之后,我在村子里住了几天。

说是"住",其实也就是每天在村子里转悠,听听村长讲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他讲得很慢,像是在整理一段又长又乱的线团,有时候讲到一半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才接着说。

我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画图:

整个艾斯特拉大陆被悬浮阶梯分成三部分。上层的"辉光领"是永昼之城,住着千年前战争的胜利方——人类、精灵、翼族。据说那里连夜晚都是亮的,净化光幕永不熄灭。

中层,也就是我所在的层级,叫"磐石回廊"。这里像一座巨大的工业基地,矿井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山脉之间,魔晶矿被日夜不停地开采、冶炼、运输。但酸雨常年不断,空气里总有一股铁锈味,矮人工人们戴着厚重的面具在矿井口进出,面容模糊得像被橡皮擦涂掉了一半。

越往下越危险。"终末的林脉"就藏在磐石回廊和下层"永夜泽"的夹缝之间。村长说那是一片被世界树残骸覆盖的林地,白雾终年不散,魔物横行,被黑蚀侵蚀的土地渗出的液体是墨绿色的。

而永夜泽——那是地底最深处的城邦。交易之城,赌博之城,混乱之城。没有法律,没有秩序,也没有希望。那里的人们得不到教育,得不到舒适的环境,甚至得不到基本的尊重。

村长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很久以前就背熟的报告。但我注意到他每次说到"不平等条约"的时候,拐杖都会不自觉地顿一下。

"千年前,七族在对抗黑潮时爆发了内战。混血族、矮人、兽人因在内战中战败,被迫签署了不平等条约,"他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忍受了千年的屈辱。"

我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听他说完最后一个字。

"这样啊。"

"嗯。就是这样。"

"那……"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些赢了的种族,现在在上层过得很好吧。"

"过得很好。"村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某个点上,"好到已经忘了下面还有人活着。"

我不说话了。

那几天,我时常一个人坐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发呆。从高处能看到整个村庄的轮廓——绿色的屋顶错落有致地排列在谷地里,炊烟在傍晚升起,小孩子在追着一只受了惊的鸡跑,塔利露在教比她更小的孩子用石块打水漂。

这里很平和。很安静。

而我,要被他们推出去拯救世界。

"能行吗……"我咬着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叼的一根草茎,"不过是一个死宅,现在却要拯救一个世界……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像是在替我叹气。

我逐渐萌生了放弃使命的想法。

这里没有我认识的人。虽然之前的世界也没有就是了——出租屋里除了潇潇,也没有谁会等我回家。但至少在那里,没有人指望我做什么。没有人跪在床边叫我"勇者大人"。

"接下来该怎么办啊……没有伙伴……没有经验……没有系统……什么都没有。"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小小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一天,我做了决定。

村长正在院子里修理一张破损的渔网,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村长。"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手上没停。

"我非常感谢各位这几天的照顾,"我吸了一口气,语速越来越快,"但是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这份能力。这里毕竟不是游戏,没有读档重来的机会。我若失败,就会有一个世界,或是多个世界,陷入危机。这份责任,我恐怕承担不起。也请村长先生,另寻他人吧。"

我停了。等着他责怪我,或者失望地摇头,或者——

"可是孩子,"他把渔网放下,拄着拐杖站起来,那双老眼看着我,"我们只有你了。"

"我知道你害怕自己能力不够。"他说,"但你仍是勇者。所以——拜托了,勇者大人。"

他的语气很轻。

但最后一个字还是像石头一样砸在我胸口。

"抱歉……"

我转过身,步子迈得很快,头也不回。

就在我推门出去的时候,一双手拽住了我的衣角。

力气不大,但拽得很紧。我低头,看到一颗圆圆的绿色脑袋,耳朵尖尖的,眼睛大大的,正仰着脸看我。

"大姐姐别害怕!"那孩子的声音清脆得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果子,"你一定行的!你是世界的勇者!我相信你!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完,用力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给自己的话盖章。

我愣住了。那颗绿色的脑袋后面,又冒出了更多颗绿色的脑袋,一个接一个地凑过来。

"是啊大姐姐!"

"你一定能行的!"

"没有伙伴就去结识伙伴好了!"

"实在不行还有我们!我们陪你!"

然后塔利露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饼,指着我喊道:

"喂!你要消极到什么时候!"她几步走到我面前,绿色的脸颊鼓鼓的,"刚见面时的势在必得呢!想当初就不该拼死把你从闪电湖里救上来!要是你身为勇者却一直逃避责任,那和那些加害者又有什么区别——总之,给我好好振作起来啊混蛋勇者!哪怕是试一试!"

"可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倘若是普通人,为什么世界不召唤他人,偏偏要呼唤你呢?"塔利露把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要是你没有能力,那世界、先知、大家的呼唤又是什么?愿望又是什么?我不知道你在原来的世界里是什么样的人,但在这里,在艾斯特拉大陆,你是我们的勇者,我们的救世主。"

她咽下那口饼,伸出手指直直地指着我的鼻子。

"所以,救世主,聆听我的愿望——我要你振作起来,去将不公推翻,将黑暗驱逐,让世界重回繁荣。"

她的小脸上有一种和年龄不太相称的认真。

放在过去,像这样一段长篇大论我大概会立刻抛诸脑后——毕竟在网上什么热血发言没见过。但在这里,在这一刻,在十几双圆溜溜的眼睛注视下,塔利露的话像是钻进了我的心里某个角落,慢慢拧开了某把锈蚀的锁。

"感觉……能行啊。"我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是啊大姐姐!"

"你一定能行的!"

那些小绿脑袋们又开始叽叽喳喳起来。每一个声音都像箭矢一样射进我的胸口,把那些"不行""算了吧"堵在嗓子眼的念头一根根拔掉。内心的锁链被一点点打破,初到世界时那种"轻小说剧情真叫我碰上了"的兴致勃勃,又慢慢回来了。

"那就——试试看吧。"

我蹲下身,摸了摸最初那个拽住我的小女孩的头。她的头发很软,像刚抽芽的草。

"谢谢你,小姑娘。"我说,"我相信你也会万事顺利哒。"

然后我站起身,转向塔利露,眨了眨右眼,食指缓缓抬起,指向她的心脏。

"Bang!"我笑着,"这是属于勇者的赐福哦!"

塔利露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绷住表情,但没绷住——那抹笑意还是从嘴角漏了出来。她别过头去,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啧,热血笨蛋……快走啦……"

"感谢各位数日的关照!"我后退几步,站到了门槛外,朝阳的光正好从门框射进来,铺在我身后的地面上,"我要前往拯救世界了!等我凯旋!"

身后响起一阵欢呼——有孩子们的尖叫,有大人的笑声,还有谁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朝阳洒在我的背影上,也洒在那些和朝阳同样温暖的村庄上。

我迈开步子,朝村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发烫的泥土上,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

"等一等!勇者大人!"

我头也不回,一边走一边举起手摆了摆。

"不用挽留了!我要去拯救世界了!"

"勇者大人——"

"不用——"

"你地图和信没拿啊喂!!!"

我步子一顿

身后传来塔利露毫不掩饰的爆笑声——"哈哈哈哈我就知道!!!"

我缓缓转过身,看到村长举着那卷地图和那封信,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他身后,所有哥布林都在憋笑,好几个小孩子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麻烦了。"我走回去,伸手接过那两样东西。

"勇者大人,"村长把东西放进我手里,忽然压低了声音,"一路平安。"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那双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送自己孩子出远门时,那种"希望你别走,但又知道你该走"的复杂。

我点了点头,把地图和信塞进怀里。

"会的。"

然后我重新迈开步子,这一次走得很稳。

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叫:"加油啊白彦——!"

我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挥了挥。

这一次,该带的东西都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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