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苏雪梅定下暂住的约定，日头渐渐攀升。
李平叶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叠纸张，正是官府抄没李勇、王氏家产之后转交过来的房契与地契。秋粮赋税早已上缴完毕，眼下已是腊月，年关将近。昨夜一场风波尘埃落定，原本被强占的自家薄田物归原主，除此之外，李勇名下另有两亩水田，连同村中一处宅院，一并判给李平叶作为赔偿。
李平叶指尖摩挲泛黄的契纸，眉头紧锁。
凭空多出田产宅院看着是好事，可他两眼一抹黑，完全不知该如何处置。
两亩水田秋收已过，田地闲置。家中人手有限，额外耕种根本照料不过来。可若是想要出手变卖，难题接踵而至。他长这么大，从未经手田地宅院买卖，全然不清楚门路。去哪里寻找买家？交易流程怎么走？契约需要注意哪些事项，他一概不懂。
若是暂且留下出租，租金如何约定、怎样提防佃户扯皮赖账，同样毫无头绪。还有那座宅院，空置久了只会日渐破败，留着无用，想要转手亦是无从下手。
诸多问题盘旋心头，李平叶一时难以拿定主意。
苏雪梅安静立于一侧，没有贸然开口打扰，静静等候。直到李平叶长长吐出一口气，面露难色，她才柔声开口：“公子可是在为难这些田产宅院如何处置？”
李平叶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这是他第一次静下心，认真打量苏雪梅。
先前雨夜仓促相逢，后来她一身灰蓝色粗布麻衣登门，他满心戒备，从未仔细端详。此刻天光透过枝叶洒落，轻柔笼罩女子周身。
简单发髻仅用一支质朴木簪束起，几缕柔发垂在颊边。眉如远山含翠，眼若秋水横波，眼尾微微上扬，蕴着天然风情。琼鼻秀挺，唇似凝脂，肌肤莹润雪白，绝非常年下地劳作的乡野女子所能拥有。身段窈窕匀称，举手投足自带清雅气韵。
一身朴素布衣，非但掩不住分毫姿色，反倒衬得她容貌愈发惊心动魄，当真称得上倾国倾城。
李平叶压下翻涌的思绪，开口问道：“雪梅看得通透，不妨说说你的想法。”
听见这声称呼，苏雪梅身子微顿，明显愣了一瞬。
长长的眼睫急促颤动两下，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绯色，她微微偏过头，避开李平叶直视的目光。
片刻后才缓缓回过神，浅浅一笑，从容说道：“那两亩水田，不必急于变卖。如今腊月，临近年关，有心置办田地的人本就不多。不妨寻村中本分农户，订立书面租约对外出租，待到来年春耕便能收取租谷。”
“租出去？”李平叶微微思索，“租金怎么算？我不清楚乡里通行的规矩，也怕佃户赖账。”
“本地惯例，可约定秋收之后收成对半分谷，最为公平稳妥。”苏雪梅条理清晰，缓缓提点，“契约一定要白纸黑字写清楚，写明租期、分成方式，旱涝天灾如何协商，邀请里正与两位村中长者作为见证人，一同签字画押。有乡中长辈作证，佃户便不敢肆意拖欠、侵占田地。”
李平叶豁然开朗，随即又问道：“那李勇留下的宅院，若是打算卖掉，该寻什么门路？我完全不知去哪里寻找买家。”
“途径大致分为两种。”苏雪梅不急不缓，细细剖析，“其一，直接托付城中房产田地牙行。牙行消息灵通，能够快速寻到买主，流程也由他们一手操办，公子只需等候成交即可，省心省力。只是牙行要抽取佣金，并且他们惯会压低物产估价，最终到手银钱会少上不少。”
“那第二条路子？”
“便是私下寻找有意置业的私人买家。”苏雪梅继续说道，“若是遇上诚心购置的人，商议出来的价钱往往更高，不必被牙行层层盘剥。弊端在于，想要寻到合适买家耗时漫长，全靠辗转托人打听。后续洽谈价格、拟定契书、前往县衙过户，大小琐事全都需要亲自操心，十分耗费精力。”
她顿了顿，郑重补充一句：“无论选择哪条路子，有一件事万万不能拖延。尽快抽空前往县衙，办理契书更名手续。眼下契纸名义上刚判定转交，一日未曾在官府档册更改户主，隐患便一日存在。万一将来负责此案的官吏调迁，或是档案损毁，届时空手握契，有理也难申辩。”
一字一句，条理清晰，把两条出路的利弊剖析得明明白白。
李平叶心中震动，越发觉得苏雪梅绝不简单。一个颠沛流离的逃荒女子，怎会通晓田产交易、官府档册这些繁杂事务？
他由衷感慨：“雪梅倒是知晓得多。”
苏雪梅垂眸，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语气带上一丝淡淡的怅惘：“不过是一路漂泊，见多了田地纷争、物产交易的门道罢了。”她不愿深究过往，适时转移话题，“若是打算拟定租地契约，我知晓文书大致措辞，可以告知公子。”
李平叶瞧出她刻意回避过往，很识趣地不再追问。经过苏雪梅一番提点，杂乱的思路彻底理顺。
首要之事，择日赶赴县衙办理地契、房契更名；两亩水田先行向外出租；宅院则慢慢斟酌，再决定托付牙行，还是慢慢寻访私人买家。
悬在心头的难题终于有了解决方案。他再次看向树荫下的苏雪梅，绝代容颜温婉柔和，看上去温顺无害。可李平叶心底的警惕丝毫没有消散。
来历不明、见识卓绝，再加上今早李勇一家突如其来被官府捉拿，时间太过巧合。无数疑团缠绕在这名女子身上。
“事情大致理清了。”李平叶开口。
苏雪梅扬起眉眼，乖巧应声：“公子，若是抄写文书、整理契纸这类杂活，我都可以帮忙。”
李平叶无奈轻叹：“不是说了不用叫我公子吗。”
苏雪梅明眸轻轻一眨，模样灵动可人，柔声应答：“好的，公子。”
李平叶一时语塞，望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浅浅笑意，只能无奈摇头。
她能改，就是故意在逗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