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悄然过去。
李平叶依旧宿在柴房,干草铺成的床铺硬邦邦的,夜里寒风透过木缝钻进来,凉意袭人。他躺在草堆上辗转片刻,心中暗自打定主意,等从县城办完事情回来,一定要添置一张厚实木床。总不能一直栖身在四面漏风的柴房,眼下家中手头宽裕,这点开销不必节省。
天色刚蒙蒙亮,东方浮出淡淡的鱼肚白,李平叶便起身走出柴房。
灶房方向已经亮起微光,苏雪梅正守在灶台之前,安静烙着粗粮饼。柴火噼啪燃烧,淡淡的麦香缓缓散开。她一身素色布衣,袖口挽起,侧脸沐浴在清冷晨光里,柔和静好。
听见脚步声,苏雪梅回过头,目光落在李平叶身上,轻声开口:“公子醒了。”
“起得倒是很早。”李平叶走上前。
苏雪梅手中木铲轻轻翻动饼坯,温声解释:“今日去往县城路途遥远,路上集镇吃食价钱偏高,商贩常会漫天要价。我提前烙上一些粗粮饼带上,路上充饥,自家做的吃食安心,也能省下一笔银钱。”
李平叶望着她有条不紊忙碌的模样,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恍惚的错觉。
操持家事、精打细算,事事考虑周全。若是日后真能娶这样一位女子相守度日,寻常烟火日子,好像确实算得上圆满。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压下思绪,不敢多想。苏雪梅来历神秘,身上藏着太多未知,眼下不宜生出多余念想。
不多时,李平叶简单洗漱完毕,门外传来车轮滚动与牛蹄踏地的声响。租好的牛车按时赶到。
二人与李父李母简单道别,登上牛车。农户扬动鞭子,黄牛缓步前行,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土路,一路晃晃悠悠。路途漫长,两人少有交谈,大半段路程都在安静之中度过。
一路西行,约莫两个时辰过后,牛车行至清河镇街口。镇上人流往来,摊贩林立,正是往来县城的必经之地。
就在牛车缓缓穿过街口之时,一道刻薄的声音陡然响起。
“哟,这不是李平叶?”
李平叶抬眼望去,路边站着一群人。为首正是举人之子赵志才。
此人一身青布儒衫,料子算得上考究,腰间系着丝绦,手持一把折扇,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一股恃才傲物的傲慢。先前镇上诗会,便是他带头发难,当众污蔑李平叶抄袭。他身侧跟着两名常年依附他的乡中子弟,充当跟班,平日里仗着赵志才的势力四处起哄造势。
一名狗腿子抢先一步上前,斜着眼打量老旧牛车,嗤笑出声:“哈哈哈,果然是李平叶!当初诗会闹出那样大的丑闻,出门只能租一辆破牛车,真是落魄寒酸,这样的人也敢参加诗会?”
赵志才缓步靠近牛车,折扇轻轻拍打掌心,嘴角勾起讥讽的笑意:“我还记得先前诗会之上,你靠着偷盗我的诗句哗众取宠,落了个抄袭的名声,亏你还有脸面在外走动。”
李平叶懒得与他争辩,神色平淡,打算让车夫径直赶路,不愿在此纠缠。
这般无视,反倒令赵志才心中不快。他目光一转,落在牛车内侧静坐的苏雪梅身上。
只一眼,赵志才便骤然怔住。
粗布衣衫根本遮挡不住苏雪梅出众容貌,眉目温婉,气韵绝尘,同街边寻常乡野女子截然不同。一股浓烈的嫉妒顿时涌上心头。他暗自盘算,这般绝色女子,屈身陪着李平叶这样一个农户,实在可惜,若是能将此人弄到自己身边……
心中生出歹念,赵志才越发不肯罢休。旁边的跟班顺势上前一步,横身在牛车前头拦住去路:“李平叶,赵公子与你搭话,你竟敢视而不见,未免太过无礼!”
去路被死死堵住,进退不得,李平叶胸中憋着一股闷气,只能叫停牛车。
赵志才面露嚣张,继续上前刁难:“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便不敢回话?莫不是默认自己抄袭的丑事?”
李平叶眉头微蹙:“赵某,我还有要事前往县城,耽搁不得,没空在此闲聊,还请让路。”
李平叶心中郁闷,先前那李勇一家,仅凭李勇一个童生功名,都敢上门强取豪夺他家田地,这赵志才乃举人之子,当下就更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了。
李平叶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竟憋屈至此……
一旁的苏雪梅看了一眼李平叶紧握的拳头,漂亮的眼睛眨了又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想要离开不难。”赵志才折扇猛地一收,面露挑衅,“往日诗会你靠着剽窃之术蒙混,今日正好遇上。你我当场作诗一首,题材不限。你若是能作出像样诗文,我便暂且搁置旧事放你通行;若是拿不出东西,便当众低头认个错,承认当初诗会确是抄袭。”
一旁狗腿子连忙高声附和:“没错!敢不敢比试?若是怯战,便是心虚,坐实抄袭的罪名!”
周围路过的行人闻声,纷纷驻足围拢过来看热闹。避无可避,层层逼迫之下,李平叶略一思索,点头应允。
“可以。”
赵志才面露得意,静静静待李平叶开口,等着看他当众出丑,届时,自己再作出佳句,两相对比之下,定能让眼前这女子离开李平叶,对自己投怀送抱。
李平叶深吸一口气,穿越而来积压在心底的情绪涌上心头,朗声吟诵: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气势磅礴,旷达豪迈,周遭围观之人皆是一愣,响起细碎的赞叹声。
赵志才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反复回味诗句,心中惊羡不已,可转瞬便恼羞成怒。他从未听过此句,绝不愿承认李平叶有这般才情。身侧跟班见状,立刻顺着赵志才的话高声起哄:“什么歪诗,从未听过!定然又是偷来的!”
赵志才当即高声叫嚷:“胡说!此诗我从未听闻,定然是你暗中窃取旁人诗句拿来充数!分明又是抄袭,作不得数!”
他不肯认输,带着两名跟班死死拦在牛车前方,不依不饶,一口咬定李平叶剽窃他人诗作,大有今日不讨个说法就绝不放行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