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碾过泥土路面,行不多时,一座座土坯院墙、连片的屋舍便映入眼帘。二人终于进了镇子。
冬日的小镇并不冷清,街边摊贩林立,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卖杂粮的、摆布匹的、捏糖人的,往来行人穿着厚棉袄,呵出一团团白气,烟火气扑面而来。
李平叶找了一处街边空地停稳牛车,把缰绳拴在路边木桩上。
“雪梅,我们下去。”他侧身跳下牛车,而后伸出手,想要扶苏雪梅下来。
看着李平叶伸出的手,苏雪梅垂着眼帘,脸颊微微发烫。迟疑片刻,轻轻将自己的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李平叶手掌的那一刻,两人皆是身子微顿。
李平叶只觉手心传来一抹柔软,心头一跳,连忙稍稍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将她扶下牛车,随后轻咳一声:“镇上肉铺就在前边,我们过去。”
说罢,他避开苏雪梅那大胆而又内敛的目光,掩饰心底那点不自在,率先迈步往前走。
苏雪梅跟在他身侧半步,二人并肩穿行在人流之间。街上路人时不时投来目光。苏雪梅被旁人看得有些羞怯,不自觉往李平叶身旁靠了靠。
李平叶察觉到她的靠近,余光瞥到她泛红的耳尖,心底也泛起一丝涟漪,低声开口:“人多,跟紧些,别走散了。”
“嗯,我晓得。”苏雪梅小声应着,目光悄悄瞟向他的侧脸,很快又低下头,望着脚下结冰的石板路,“公子,以前平日里你很少来镇上吗?”
“以前大多在家忙活,若非置办必需品,极少过来,而且那个时候条件也没现在这么好。”李平叶答道,转头看向她,“倒是委屈你,跟着我一路奔波。”
听见这话,苏雪梅连忙摇了摇头,眉眼柔和:“不委屈,只要跟在公子身边,便不算辛苦。”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耳中,叫李平叶耳根也悄悄染上一层淡红。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能脚步略快几分,朝着肉铺走去。
肉铺前案板上挂着几块新鲜猪肉,油脂泛着莹润的光泽,屠夫正拿着砍刀,吆喝招揽客人。
二人在铺子前站定。
“老板,割十来斤上好的五花肉。”李平叶开口。
虽说冬日里肉不容易坏,但毕竟没有好的存储条件,买太多还是会坏,十来斤应该是最稳妥的。
“好嘞!”屠夫爽快应下,磨刀霍霍,手起刀落切下一大块,拿油纸层层包好,递了过来。
付过铜钱,李平叶接过沉甸甸的肉包,转手下意识便要递给苏雪梅,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还是我拿着吧,分量不轻,冻手。”
苏雪梅抬眸望他,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公子倒是会体恤人。”
被她这么一说,李平叶有些窘迫,干笑两声:“这点小事而已。”
苏雪梅望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却也不继续打趣,只是轻声道:“买好了肉,那我们便早些回去吧,外头风大,站久了也冷。”
二人转身,慢慢往牛车方向走。喧嚣街市在身后渐渐远去,路上行人少了许多,气氛安静下来,方才相处间那点甜意慢慢褪去,李平叶脸上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苏雪梅敏锐察觉到他情绪变化,轻声问道:“公子,你怎么了?可是还在为方才路上遇见的那队车马烦心?”
李平叶抱着用油纸包裹的猪肉,望着远处镇上往来的官差行人,长长叹了一口气。
“没错。今日算是见识到那位新同知手下的做派。我们以后要是搬来镇上,往后难免要来街上采买物件。”
“万一哪一日又撞上这位同知,或是他手下的人,以他们今日的态度,指不定又要生出什么无端祸事。民不与官斗,真要是被对方盯上,我们普通百姓根本无从反抗。”
他思索片刻,眼神变得坚定:“我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等到年后,干脆直接搬去县城里面居住。远离此地,避开这位新上任的同知,少许多是非麻烦。”
苏雪梅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认真思索起来,缓缓点头:“县城之中更为繁杂,开销也会更大,可若能避开官府这边的纠葛,倒也不失为稳妥的法子。一切,公子拿主意便好,无论去往何处,我都跟着你。”
听着她的话语,李平叶心中暖意涌动,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女。冬日的阳光淡淡洒落在苏雪梅的发梢,她眉眼温顺,全然一副信任依靠的模样。
只是一想到前路的未知,还有新来同知带来的无形压迫,他心底那一丝甜,又被沉甸甸的忧虑盖了几分。
“先回吧。”李平叶压下万千思绪。
两人回到牛车旁,将买来的肉妥善放好,李平叶扬动鞭子,牛车缓缓驶离镇子,朝着家的方向行去。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天边褪尽日光,眼看就要入夜。牛车一路颠簸,终于驶回自家院门口。
李父与李母听到动静,连忙出门迎了上来。
李母脸上堆着和善的笑意,目光落在苏雪梅身上,语气亲热:“雪梅,你可算回来了。自打你来到咱们家里,平日里大多都是你下厨做饭。偶有我掌勺的时候,你又总跟着平儿出门办事。今日回来了,可要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苏雪梅眉眼弯弯,温柔浅笑,柔声回道:“伯母的手艺顶是极好的,我早就盼着尝一尝了。”
这话哄得李母笑得合不拢嘴,伸手虚虚拍了拍她的胳膊:“还是我家雪梅会说话,人又生得这般漂亮。”
站在一旁的李平叶听着自家娘这番夸赞,心里莫名觉得,这话好像是在说自己既不会说话,样貌也比不上苏雪梅好看……虽然确实是实话。
李平叶苦笑一声无奈地轻叹了口气,随后看向苏雪梅,嘱咐道:“雪梅,你先和爹娘进去,外面风大,我去还牛车就来。”
此话一出,苏雪梅脸颊瞬间烫得厉害,心头突突直跳,她总觉得李平叶这句嘱咐口吻自然,好似二人早已成婚一般。她垂下眼帘,声音细若蚊蚋,低声应道:“好。”
瞧见少女这般羞赧模样,李平叶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句话让苏雪梅想到了什么。
他面上微微一热,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赶着去还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