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夜色如墨笼罩清河镇。昔日的柳府大门之上,原先那块黑漆鎏金的柳府牌匾已然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黄府匾额。
这处府邸本就是大乾朝廷划拨给地方官员居住的官宅,官员赴任何一地任职,便配给对应的府院。
柳承业调往别处,这座宅院,如今便归了新来赴任的黄同知黄令风。
府内灯火摇曳,各处杂物尽数归置完毕,府邸总算收拾妥当。黄令风将自家家眷,连同几名心腹可靠的下人一并唤到正院之中。
堂内烛火跳动,黄令风面色沉肃,缓缓开口。
“赴任此地之前,我便暗中打听查过清河镇过往的旧事,此地有些邪门。”
“先前那举人赵文翰,在京中也颇有几分人脉背景,我从未听闻京中有势力要动他,可好好一个赵家,最后竟是莫名其妙便轰然垮台。”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带着几分告诫:“我同你们说这些,便是要叮嘱诸位,往后在此地行事务必低调收敛,万万不可肆意张扬,平白无故招惹上未知的祸事。”
一众家眷与下人听罢,皆神色凝重,纷纷垂首点头应下。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漠然的声音骤然自院外穿透夜色,落入院中。
“黄大人,这番嘱咐,未免说得太晚了。”
话音未落,数十道身着黑衣、面罩遮脸的人影悄无声息翻入院落,瞬间将正院团团围困。
黄令风一眼便认出这群人的装束,根本无需对方出示令牌,心中已然明了——来人是京城密侦。
这一支密侦队伍直属天子,手中权柄极重。只是近段时日太子行事出众,皇帝圣心大悦,已然将这支密侦交由太子统辖调度。
黄令风眉头紧紧蹙起,心底一沉,转瞬又压下面上的惊惶,挤出一抹客套笑意:“不知大人此言,是何用意?”
为首那名密侦一声冷哼,目光冷冽如霜:“什么意思?只因你得罪了万万不该得罪的人。”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卷制式文书,展开,声调肃穆,当众朗声宣读:
“查,原常平县知县、现清河镇同知黄令风,任职常平县期间,勾结山匪,滋扰乡野;鱼肉黎庶,欺压地方;拐卖良家妇孺,残害无辜;侵吞官银,收受贿赂。以上罪状,证据确凿,恶行累累,人神共愤。”
“依大乾律……判处黄令风夷三族!”
话音落下,满院家眷顿时吓得面无血色,阵阵压抑的啜泣声悄然响起。
黄令风浑身血气翻涌,厉声怒吼:“这份判牍,可有朝廷官印,或是太子殿下的私印?!”
为首密侦淡淡摇头:“没有。”
“但我密侦本就持有先斩后奏之权,处置完毕之后,再禀报殿下便是。”
黄令风牙关紧咬,双目赤红:“大人,你可有实据,证明本官犯下这些罪责?”
“证据自然是有的。”为首密侦微微颔首,“只是并未随身携带,事后自会补齐归档。”
黄令风死死盯住对方,胸腔之中满是愤懑不甘,声音带着几分癫狂:“大人,这世道,朝堂之上,又有几名官员敢说自己一身干净?”
“若是都要这般较真彻查,这朝堂之中,又还能剩下几人立足?”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本官心里清楚,这些不过都是借口。早不查、晚不查,偏偏选在太子向二皇子动手的关头拿我开刀,分明是太子要借机清洗我们二皇子一系的人!”
听完他这一番推测,为首的密侦竟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黄大人,你想得太过复杂。”他收敛笑意,声音重新变得冰冷,“我说过,你今天会死,仅仅只是因为,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你还没资格让那位大人去查你。”
黄令风闻言,自知今日绝无善了,眼中透出狠厉。
“既然你们要赶尽杀绝,那本官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自宽大的袖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脚下猛踏地面,径直朝着为首那名密侦猛刺过去。
为首密侦神色不变,瞬间抽出腰间佩剑,迎着短剑奋力劈出。
“锵——!”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响起,两道劲气相撞,二人同时被磅礴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数步。
为首密侦稳住身形,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冷哼一声:“哼,传闻黄大人手无缚鸡之力,没想到黄大人竟还是一名武者,藏得够深。”
随即他面色一凛,厉声下令:“案犯拒捕行凶,即刻斩立决!”
一声令下,其余密侦纷纷拔出腰间兵器,就要上前围剿。
眼见大祸临头,黄令风的两个儿子也各自抽出兵刃护在父亲身侧。黄府内各处的侍从、护卫听见院内厮杀动静,纷纷持械赶来支援。转瞬之间,黄府这边人手暴涨,密侦一方反倒在人数上落了下风。
可为首密侦全无半分惧意,面罩之下的声音冷硬果决:“杀!”
刹那间,刀剑相撞之声、怒喝惨叫之声响彻整座黄府,一场惨烈厮杀就此展开。
不知过了多久,院内厮杀渐渐平息,遍地狼藉,鲜血漫过院中青砖。
为首密侦立于院中,低头望着地上黄令风早已没有生气的尸体,心中暗自思索:方才黄令风使出的剑法,分明是苍山派的路数。如此看来,二皇子一脉,应当早已暗中勾结苍山派。那苍山派与朝廷形同死敌,陛下早已严令朝中百官,不许与苍山派有所往来。此番本只是遵那位大人的旨意前来拿人,倒是得到一桩意外收获。
这时,一名黑衣密侦快步上前躬身禀报:“大人,黄府上下连同府中侍卫,共计五十七人,已全部伏诛。”
为首密侦微微颔首,沉声吩咐:“将黄府上下搜个底朝天,务必找出黄令风与苍山派勾结的往来凭据。”
那名密侦抱拳应道:“是,大人。”
黄令风直至身死,心中依旧茫然,到最后也不清楚,自己初来清河镇,究竟是得罪了何方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