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提斯盯着左掌那只眼睛形状的伤口，整整坐了一夜。
脑海中那个沙哑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过，但他清楚地记得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风眼最深处穿过风暴、穿过地壳、穿过他的头骨，直接钉进了他的意识深处。那声音的语气不是威胁，更像是某种宣告，某种早已注定的预言。
「你的时间到了。」
时间到了？什么时间？他的，还是别人的？
晨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风眼的方向传来低沉的风声，像是某种困倦的叹息。莫提斯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刺骨的寒意瞬间涌进来。他的左掌伤口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黑色光晕，那不是普通的伤痕——他用指尖轻轻触碰，竟然感觉到一丝温热，像是伤口里埋着一块烧红的铁。
三天后，莫提斯回到了学校。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塞斯的死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走在走廊里，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异样的目光——有人同情，有人恐惧，更多的则是冷漠。在琥珀城，死亡是司空见惯的事，每天都有人在风暴中消失，塞斯不过是其中之一。
古传说课的教室比平时更加安静。艾瑞克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最终落在莫提斯身上。他的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责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今天，我们来讲讲普利莫的故事。」
艾瑞克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
「你们都知道雪莉，那位统一东大陆的始祖。但很少有人知道，与他并肩作战的，还有另一个人——普利莫。」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普利莫这个名字，在琥珀城是禁忌。人们很少提及他，像是谈论他就会带来厄运。
「世人皆称普利莫为怪物。」
艾瑞克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的能力太过诡异，能够进入任何人的身体，控制对方的行动，但被控制的人会暂时失忆，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有人说，他曾在一夜之间屠杀了整个村庄，只因他想体验死亡的滋味。而那些被他控制的人，醒来后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有人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诅咒，靠近他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莫提斯在桌下紧紧攥着拳头。进入他人身体，控制对方的行动——这不正是他昏迷前看到的景象吗？那些不属于他的感受，那些恐惧和绝望……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后来，普利莫突然消失了。」
艾瑞克继续说道。
「有人说他被自己的能力吞噬，永远困在了别人的身体里。也有人说他自知罪孽深重，选择了自我放逐，消失在了风眼的深处。无论真相如何，他的名字成为了禁忌，成为了人们口中不祥的象征。」
莫提斯的头越来越痛，那些记忆碎片再次涌现在他脑海中——塞斯的视角，狂风，恐惧，绝望……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像是要再次进入那个奇异的状态。
他低下头，不敢再听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下课铃响起时，他几乎是逃出了教室。
※※※
回到家，莫提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他躺在床上，盯着石墙上摇曳的烛影，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塞斯被风卷走的画面，还有艾瑞克讲述的普利莫的故事。
进入他人身体，控制对方行动——如果这就是他的能力，那么它从何而来？为什么偏偏是他？更重要的是，这种能力是不是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了别人？
他试图回忆三天前的细节。当塞斯被风吹走的瞬间，他的眼前闪过了塞斯的视角——狂风，恐惧，绝望。那不是他的感受，而是塞斯的。这意味着，在那一瞬间，他的意识进入了塞斯的身体。
如果他能进入别人的身体，那他能不能控制别人？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接下来的几天，莫提斯没有再去学校。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回想艾瑞克的每一句话。普利莫的传说，死亡罪恶之眼的可怕——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正在走向某个不可挽回的深渊。
直到第三天，卡尔找上门来。
「你躲在这里。」
卡尔站在门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莫提斯没有回答。他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左手。那道伤口已经不再疼痛，却在某些特定时刻——比如风眼的方向传来异响时——会泛出淡淡的黑色光芒。
「你必须离开琥珀城。」卡尔走进房间，在莫提斯面前蹲下。
「远征军正在招募。戈雷城需要人手，尤其是像你这样……有特殊能力的人。」
莫提斯抬起头，看着卡尔。他的眼睛依旧是那样，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一潭死水。
「你怎么知道远征军在招募？」
「我知道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卡尔站起身，「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留在这里，迟早会被人发现。到那时候，他们会把你当成怪物，像对待普利莫那样对待你。」
莫提斯沉默了。他想起了艾瑞克课上那些恐惧的眼神，想起了同学们议论普利莫时压低的声音。如果人们知道他拥有和普利莫一样的能力……
他不敢再想下去。
「好。」莫提斯站起身，「我去戈雷。」
卡尔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他没有挽留，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走出房间时停顿了一秒。
「小心卢卡斯。」
莫提斯一愣。「卢卡斯？」
卡尔没有回答，只是消失在夜色中。
※※※
第二天清晨，莫提斯来到了艾瑞克的办公室。他想向老师请教一些关于普利莫的事情，也许老师知道更多关于那种能力的信息。但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低沉的争吵声。
「艾瑞克叔叔，你必须告诉他！」
莫提斯停下脚步。那是卢卡斯的声音——艾瑞克的侄子，平日里总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男孩。
「告诉他什么？」艾瑞克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我看到了！那天在警戒线旁，我藏在石头后面，看到了一切！」卢卡斯的声音在颤抖，「莫提斯身上有东西，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塞斯不是被风吹走的，是被莫提斯吸走的！」
莫提斯的心脏猛地一沉。
「你胡说什么！」艾瑞克怒道，「塞斯是被风暴卷走的，和莫提斯有什么关系？」
「我亲眼看到的！」卢卡斯的声音带着哭腔，「那天刮起的风不正常，不是普通的风！是莫提斯身上的东西召唤了风，把塞斯卷走了！他和普利莫一样，是个怪物！」
莫提斯的手脚冰凉。他想转身离开，却发现自己的腿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艾瑞克叹了口气。「卢卡斯，你太累了，回去休息吧。」
「我不走！」卢卡斯猛地推开门，和站在门外的莫提斯四目相对。
莫提斯看着卢卡斯。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头发凌乱，眼睛里布满血丝，像是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怪物！」卢卡斯尖叫着，朝莫提斯冲过来。
莫提斯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无法移动。他看着卢卡斯越来越近，看着他眼中疯狂的仇恨，脑海中一片空白。
就在卢卡斯伸手要抓住他的瞬间，莫提斯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体内涌出。
他的视线突然切换了。
眼前的景象变得陌生。他看到莫提斯站在面前，脸上满是惊恐。他看到自己的手伸向莫提斯的肩膀，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衣领。他能感受到卢卡斯内心的愤怒和仇恨，像是一团烈火在燃烧，吞噬着一切理智。
不，这不是他的视角。
这是卢卡斯的视角。
莫提斯惊恐地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身体。他想要后退，想要逃跑，却发现卢卡斯的身体不听使唤。那股力量像是一道屏障，将他的意识困在了卢卡斯的身体里，无法逃离。
莫提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集中精神想要退出。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重新掌控了身体。
卢卡斯站在他面前，愣住了。他的眼神从疯狂变成了茫然，然后是困惑。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莫提斯，像是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卢卡斯的声音带着困惑。
「我刚才……刚才在做什么？」
莫提斯看着卢卡斯，看着他眼中的茫然和困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卢卡斯完全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冲向莫提斯，想要抓住他，这些记忆都消失了。
这就是死亡罪恶之眼的效果——被入侵的人会暂时失忆，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只有周围的人才能察觉到异常。
「你刚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想要动手。」莫提斯的声音沙哑。
「但现在没事了。」
卢卡斯皱了皱眉头，似乎在努力回忆，但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艾瑞克看着莫提斯，眼神复杂。他捂着流血的手臂——刚才在混乱中被卢卡斯不小心划伤的——身体微微颤抖。他刚才亲眼看到卢卡斯突然停下了动作，然后继续，中间却有一段空白——那种诡异的停顿，只有他才能察觉。
「你……你真的和普利莫一样。」
艾瑞克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莫提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道伤口又开始隐隐发烫，像是在回应他刚才无意中使用的力量。
他终于明白了。
他的能力，是——
进入他人的身体，成为那个人，控制对方的行动。
就像普利莫一样。
当塞斯被风吹走时，他无意中触发了能力，进入了塞斯的意识，感受到了塞斯的恐惧和绝望。当卢卡斯朝他冲来时，他再次触发了能力，进入了卢卡斯的意识，阻止了卢卡斯的行动。
而被他进入的人，会暂时失忆，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卢卡斯忘记了自己想要攻击他的事情，这就是死亡罪恶之眼的效果。
这就是死亡罪恶之眼。
一份强大到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一份让他背负无尽罪恶感的力量。
莫提斯知道，自己必须离开这里。如果继续留在这里，迟早会有更多人因为他而受到伤害。艾瑞克的眼神，卢卡斯的恐惧，还有那些关于普利莫的传说——这一切都在提醒他，他不属于这里，他的存在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
※※※
当晚，莫提斯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他站在门口，看着熟睡的父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他没有告诉他们自己要去哪里，也没有告诉他们为什么要离开。他只是留下了一封信，告诉他们，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很久都不会回来。
莫提斯的父亲在他转身时睁开了眼睛，看着莫提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记得母亲之前塞给他一枚刻着普拉姆利家族族徽的吊坠——那是一只展翅的黑色雄鹰，爪下抓着一颗红色的宝石。现在莫提斯将它拿出来，捏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再见。」
卡尔站在院门外的石阶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正是那卷记载着普利莫传说的书。莫提斯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
「你要走了。」
卡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嗯。」莫提斯点点头。
「去戈雷，加入远征军。」
「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弄清楚这份力量到底是什么。」莫提斯的声音低沉。
「还有……我要找到控制它的方法。否则，还会有更多人因为我而死。」
卡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手中的古籍递了过来。
「这本书，你带着。」
莫提斯接过书，触到书页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再次涌遍全身。这一次，他没有看到任何幻象，只是感受到了卡尔那深藏不露的情感——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坚定。
就在莫提斯伸手接过古籍的那一刻，他无意中抬起头，正好对上卡尔的目光。
月光下，卡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
那不是冷漠，也不是坚定，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踏入陷阱的瞬间。那眼神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收敛回惯常的平静，快得像是莫提斯的幻觉。
但莫提斯清楚地看到了。
那眼神让他心底涌起一股寒意，比风眼的寒风更甚。
「保重。」卡尔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莫提斯望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手中的古籍。风再次吹起，带着沙砾和寒意，像是在为他送行。他站在石阶上，望着远处风眼深处那片混沌的灰白，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迷茫，也有一丝决绝。
他转身，踏上了前往戈雷的道路。
身后，是呼啸的风眼和无尽的灰白。
身前，是未知的命运和背负的罪恶。
而在他身后的黑暗中，卡尔站在一棵枯树下，望着莫提斯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他手中握着另一卷古籍，书页在风中微微颤动。他的头痛愈发剧烈，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太阳穴——刚才在集市上，他强行使用读心术，想要读取莫提斯的想法，却只看到了一片混沌。
他知道，莫提斯身上有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能够抵抗他的读心术。
卡尔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古籍上，上面写着一行古老的文字——
「死亡罪恶之眼，终将觉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