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雅琪开始对莫提斯进行更严格的训练。
清晨的训练场后方有一片荒地,原本是用来堆放废弃物资的,现在被清理了出来,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莫提斯踩着干草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地上整齐地躺着几个人——四个男人,一个女人,年龄各不相同,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最大的恐怕已经四十多了。他们都穿着灰白色的约束衣,手腕和脚踝被皮带固定在地上的木桩上,眼睛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消毒水、汗液、还有某种更浓的、像腐烂的水果般的甜腥气。那是从这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从今天开始,训练控制人类。」雅琪指着那些人,「他们是昏迷的,意识最薄弱,是最好的训练对象。记住,控制人类和控制动物完全不同——动物的意识是本能的、简单的,人类的意识是复杂的、多层次的。即使在昏迷状态下,他们的意识也有本能的防御机制。」
莫提斯看着那些人,喉咙有些发紧。他们的眼睛紧闭,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做着某种痛苦的梦。他们的嘴唇干裂,皮肤因为长期缺乏阳光而变得苍白,几个人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堆枯草。
「他们……没事吧?」
「没事。」雅琪说,「他们是柯尔特送来的,本来就是试验品。用他们做训练,不会有任何问题。」
莫提斯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雅琪之前说过的话——「死亡罪恶之眼训练应该使用不知情的目标」。这些人不知道自己会被控制,事后也不会记得任何事情。他们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是训练的工具。
他知道,这是训练的必经之路。
「开始吧。」雅琪说,「抓住他,触发能力。记住,是完全取代他的意识。」
莫提斯走到一个"试验品"面前——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他伸出手,抓住男人的肩膀。约束衣的布料粗糙而冰凉,男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即使在昏迷中,他的身体也在害怕。
莫提斯深吸一口气,触发能力。
那股力量比控制动物时更加强烈,像一把滚烫的刀,直接刺入男人的意识。
这一次,他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
不是火,不是山,而是一个漩涡。男人的意识像一个巨大的漩涡,里面翻涌着无数的记忆、情感、恐惧和挣扎。莫提斯的意识被卷入漩涡中心,耳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哭声、喊声、求救声,还有男人自己的声音在反复地说着一句话:
「救救我……救救我……」
莫提斯的太阳穴剧烈地跳动,眼前一片漆黑。他必须用力,必须穿过那片混乱的记忆,找到男人意识的核心,然后把它一点点掐灭。
他看到了男人的记忆碎片——一个瘦弱的孩子在街头乞讨,一群穿制服的人把他拖进一辆黑色的马车,一间黑暗的房间,一张冰冷的手术台……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扎进莫提斯的心里,让他几乎要停下来。
但他不能停。
莫提斯咬紧牙关,把所有的意志凝聚成一根针,刺入漩涡的中心。那个核心在挣扎,在哭泣,在求饶——但最终,它还是被他碾碎了。
莫提斯取代了男人的意识。
视野再次改变。
这一次,他看到的世界完全不同了。男人的眼睛因为长期被囚禁而变得弱视,光线模糊,远处的东西像蒙了一层雾。耳朵里传来的声音变了——训练场的风声、雅琪的脚步声、远处马厩的嘶鸣,都变得遥远而模糊。鼻子里涌入的气味是消毒水和腐烂的甜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这个男人的恐惧。
这是一个被囚禁者的世界。狭窄、阴暗、充满恐惧。
莫提斯强迫自己冷静,驱使这具虚弱的身体动起来。男人的肌肉因为长期卧床而萎缩,胳膊抬起来软绵绵的,像一根面条。莫提斯让他举起右手——花了三秒——然后让他转头看向左边——又花了五秒——再让他向前走两步——男人的腿在发抖,几乎站不稳。
每一个动作都比控制动物困难百倍。人类的身体太复杂了,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需要精确地控制。
「不错。」雅琪走过来,声音从模糊的远处传来,「继续练习,直到你能在十秒内完成控制。」
莫提斯点头,退出男人的身体。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几乎要吐出来。雅琪走过来,扶住他。
「你没事吧?」
莫提斯摇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累。」
他靠在一根木桩上,大口喘着气。刚才的体验太深刻了——他不仅控制了男人的身体,还看到了男人的记忆。那种感觉,就像把别人的人生在自己的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是正常的。」雅琪递过水壶,「控制人类比控制动物消耗更多精力。而且,你会接触到他们的记忆——这是控制人类的副作用。以后会越来越强。」
莫提斯接过水壶,灌了半壶凉水。水刺激着他的喉咙,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地上那些"试验品",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个年轻男人的记忆还在他脑海里回响——乞讨、囚禁、手术台——那是一段多么悲惨的人生。而他刚才,就这样夺走了那个男人的意识。
一次,两次,三次……
训练持续了一整天。莫提斯的控制力逐渐变得流畅,十秒、八秒、五秒——他甚至能在三秒内完成对"试验品"的替换。每一次,他都会看到对方的记忆碎片——有被抛弃的孤儿,有被拐卖的妇女,有被柯尔特军队抓来的平民——每一段记忆都像一把刀,扎进他的心里。
到最后一次,他控制那个女人完成了一系列更复杂的动作——从地上坐起来、走三步、转身、再坐下。动作完成的瞬间,他从女人的身体里退了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瘫坐在地上。
「可以了。」雅琪说,「今天的训练就到这里。」
莫提斯退出"试验品"的身体,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他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几乎站不稳。雅琪走过来,扶住了他。
「你没事吧?」
莫提斯摇摇头,嗓子发干,「没事。只是有点累。」
「这是正常的。」雅琪说,「控制人类比控制动物消耗更多精力。以后会越来越累。」
莫提斯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他回想着刚才控制"试验品"的感觉——那种完全取代他人意识的快感,那种操纵一切的欲望,比控制动物时更加强烈,也更加危险。
因为这一次,他控制的是「人」。
是有血有肉、有记忆有感情的「人」。
那种快感,像毒药一样,顺着他的血管流遍全身。它让他感到强大,感到无所不能,感到自己可以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他知道,这种快感是危险的。
「教官。」莫提斯开口。
「嗯?」
「普利莫当年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训练?」
雅琪沉默了片刻。
「是的。」她轻声说,「普利莫当年的训练,比你更残酷。他控制了无数的动物和人类,最终……他被自己的能力吞噬了。」
莫提斯心里一沉。
「他是怎么失控的?」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原因。」雅琪说,「但根据传说,普利莫在控制一个强大的存在时,遭到了反噬。那个存在的意识太强了,最终吞噬了普利莫的意识。」
「那个存在是什么?」
「不知道。」雅琪摇摇头,「但有人说,那个存在来自风眼深处。」
莫提斯想起了那些画面——神庙、眼睛、身影。风眼深处,真的有什么东西吗?
「教官。」莫提斯说,「我不会变成普利莫那样的。」
雅琪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普利莫当年也说过这样的话。」
莫提斯愣住了。
「但你不一样。」雅琪补充道,「你有恐惧,有牵挂。这是你的弱点,也是你的保护。」
莫提斯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记住你现在的感受。」雅琪说,「当有一天你感到自己快要失控的时候,就想想今天。想想你的恐惧,想想你的牵挂。」
莫提斯点头。
「我会的。」
雅琪转身,朝着自己的营房走去。莫提斯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坚定,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就是这双手,控制了另一个人的身体。那种感觉还残留在身上——冰冷、空洞、像是握住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训练场上,那些"试验品"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排等待处理的货物。莫提斯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他走到训练场的角落,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胃在痉挛,喉咙在发苦,他的脑子里还在回响着那个年轻男人的求救声——「救救我……救救我……」
「这是正常的。」雅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第一次都会这样。但很快,你就会习惯。」
莫提斯没有回头。他害怕雅琪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更深的、更阴暗的东西。那种快感,他无法否认。
刚才控制那个女人的时候,他有一瞬间想让她永远留在那个状态里——让她成为他的傀儡,让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操控她。那种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教官。」莫提斯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刚才……感到很快乐。」
雅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这就是能力的诅咒。你越强大,就越容易被这种快感吞噬。」
「你有过这种感觉吗?」莫提斯问。
雅琪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我没有能力。但我见过有能力的人被这种快感吞噬。」她说,「他们一开始都和你一样——有恐惧,有牵挂,有想要保护的人。但慢慢地,他们发现能力可以带来快感,可以带来权力,可以带来一切。于是他们开始沉迷,开始放纵,开始把所有人都当成自己的玩物。」
莫提斯的心里一紧。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不再是人了。」雅琪说,「他们变成了能力的奴隶,变成了风眼的傀儡,变成了……非人生物的一部分。」
莫提斯打了个寒颤。
「我不会变成那样的。」他说。
雅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每一个有能力的人都这么说。」她说,「但真正能坚持到最后的人,寥寥无几。」
莫提斯攥紧了拳头,手臂微微颤抖。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我不会被吞噬的。」他说,「我还有想要保护的人。」
雅琪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离开了。
莫提斯独自站在训练场上,看着那些"试验品"。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他们苍白的脸上,像是给他们盖上了一层银色的薄纱。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他们其实没有区别——都是被某种力量操控的傀儡,只是他的操控者,是他自己。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干燥的沙尘味。莫提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必须继续训练,必须变强。但这一次,不是为了保护谁,而是为了——
掌控自己。
莫提斯转身,朝着营房走去。他的脚步很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良心上。
走到营房门口的时候,他遇到了麦乐迪。麦乐迪提着一个灯笼,正从营房里出来,看到他这副样子,立刻走了过来。
「莫提斯,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只是训练累了。」
麦乐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你真的没事?」
「真的。」莫提斯说,「我有点困,先去睡了。」
他绕过麦乐迪,走进营房。麦乐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她感觉到,莫提斯在隐瞒什么。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该怎么帮。
她只能默默地看着莫提斯的营房,然后转身离开。
营房里,莫提斯坐在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睛。那些"试验品"的脸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个年轻男人的求救声、那个女人的恐惧、那些被囚禁的记忆——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噩梦。这是真实的。
他必须面对这一切,必须继续变强。只有变得更强,才能掌控自己的能力,才能不被那种快感吞噬。
莫提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更艰难的训练在等着他。
但这一次,他会记住今天的感受——记住那种快感,也记住那种恐惧。
因为这是他作为「人」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