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光显得有些漫长。
周棠棠坐在办公桌前,低头处理着一份媒体合作意向书。顾行则窝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两腿没形象地盘起,手里端着一本从书架上顺来的《赛事活动视觉设计指南》随意翻阅。
办公室里很安静,一时间只剩下键盘轻快的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声音。
周棠棠的目光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从电脑屏幕飘向那组沙发了。
她发现自己根本静不下心,只要思绪稍微一停顿,脑子里就会忍不住去想“林诗行这个女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上午这个人还自来熟得过分,在办公室里左摸右看,结果午饭后突然就安生了,既不找她说话,也不凑过来看她工作,就一个人窝在沙发看书。
偶尔翻到什么有趣的地方,她还会自顾自地微笑。
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化作一道道光斑落在她栗色的发尾和翻开的书页上,静谧得就好像电影里才能看到的画面。
周棠棠猛地收回视线,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公务上。
太奇怪了,剧本不该是这样发展的。接下来的剧情明明应该是对方苦口婆心地劝说自己回到社团,然后自己再高冷地无情拒绝才对。为什么现在反而是自己像个小丑一样,时不时就要偷瞄对方在干什么?!
这完全本末倒置了吧!
她羞恼地咬着下唇,把键盘敲得劈里啪啦作响,仿佛指尖戳的根本不是按键,而是某人那张欠揍的脸。
“周总监。”
“干嘛?”
“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嘛,毕竟甲方代表现在这么赏心悦目。”
“……少自恋了!谁看你了!”
急了急了。
看着周棠棠脸红的样子顾行笑了笑,低头继续翻书。
……
下午四点过后,来办公室找周棠棠汇报的人渐渐少了。
剑匠的基层员工虽然大多都很牛马,996是常态,但做到leader这个级别,对时间的支配权就自由了许多。周棠棠一般五点准时下班,下属们摸清她的作息后,基本不会在这个时间段来打扰她。
实际上,公司内部也不是每个中层都像她这么轻松。尽管剑匠近几年在推行组织架构扁平化,但作为承上启下的干部,大部分部门负责人每天依然有开不完的会,下午更是重灾区。归根结底,大家都清楚她是董事长周成柏的女儿,这才默契地不去拿琐事烦她。
正好这时周棠棠改完了最后一版通稿,把修改意见发给策划组的叶明蔚,今天的工作算是大功告成了。
做完这一切后,她双臂向上舒展,像只倦怠的小猫般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随着动作,修身的白色针织衫下摆微微上卷,不经意间露出一截白皙紧致的腰线,在午后偏暖的光晕里泛着细腻的质感。
她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露出的这般光景有多诱人,继续偏着头转动着酸痛的肩颈,柔顺的马尾随之轻轻晃动。
“辛苦了啊,周总监。”不知什么时候,顾行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书,正单手托着腮看她。
别误会,现在的顾行纯粹是出于欣赏的眼光。毕竟之前在竞马场,队员们高强度训练后汗水湿透衣服贴在身上的场景她见得多了,对眼前这点美景还是有基本的定力,真的就是单纯的欣赏而已。
但这样的目光落在周棠棠眼里显然变了味。察觉到视线的瞬间,少女触电般猛拽衣服下摆,一把捂住自己的小肚子,像防备变态一样警惕地瞪着对方。
“算起来的话,从退部到现在,你满打满算也就只在剑匠正式工作了两周吧?上手挺快的嘛。”顾行没在意她的目光,随口夸道。
“那当然。”周棠棠下意识接话,但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随便了,听上去就好像和这家伙很熟似的。
这可不行啊。虽然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顺着她的话接,但周棠棠可完全没有和这个女人做好朋友的打算。
越亲密感情越深,离开的时候就越痛苦。她已经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绝不打算重蹈覆辙。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是说,本来这些设计端的工作我就有参与,毕竟我也是浪漫勇士决胜服的设计师之一,只是现在还多了管理和对接的部分。”
“嗯,看出来了。陈嘉禾……是叫这个名字吧?你和她配合得很默契。”
听上去像夸奖,但周棠棠这一次可不会随便搭腔了。
“不过……”顾行话锋一转。
来了。
周棠棠屏息凝神。有什么大招你就尽管用出来吧!我等着呢,想来多半是那句“你还是更适合跑步”或者“竞马社的大家都很想你”。
来吧!
如今的我早已封心锁爱!我不会再迷惘了!
“不过你今天又是开会,中午又只吃了半碗饭,下午这会儿看上去也是忙得不行。我说,是不是该吃点东西了?比如,下午茶?”
“……我不饿。”
“我饿了。”顾行理直气壮。
真是小看了你啊林诗行,为了拉近和我的关系,连这种卖萌的表情都能做出来吗?
周棠棠叹了口气:“事先说好,我这里只有大白兔奶糖,你要吃吗?”
“你可是董事长的女儿,剑匠这么大的公司就没有什么行政酒廊,或者五星级酒店里的那种私房菜?我可是贵客欸,我要吃下午茶!”顾行大声抗议。
这种东西当然有。剑匠作为行业巨头,这栋楼的顶层设有专门接待高规格甲方的行政酒廊,后厨长期坐镇着从米其林餐厅挖来的主厨。别说是一顿下午茶,只要甲方有胃口,空运顶级蓝鳍金枪鱼过来现场解体都不在话下。
只是周棠棠走马上任以来一直谨言慎行,极力避免坐实自己“二代”的标签,所以从来没有行使过这些特权。
但眼下……对方毕竟是浪漫勇士的代理人,用公款满足一下甲方的口腹之欲,应该也没问题吧?
周棠棠想着,拿起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让行政部安排一套茶歇。
“先问一句,你们这儿下午茶一般都有什么?”听她打完电话,顾行好奇地问。
周棠棠奇怪地看着她。这个女人一身高定,居然会不懂下午茶都有哪些东西?
但她还是耐着性子科普:“一般是手冲咖啡或者锡兰红茶,配三层塔。下层是三明治之类的轻食和火腿这样的咸点,中层是司康饼,上层是马卡龙或者其他甜点。”
顾行听完一脸失望:“就吃点饼干蛋糕啊?没有牛排吗?没有那种很贵很大的波士顿龙虾吗?鱼子酱也行啊!”
周棠棠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她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今天第几次深呼吸了。
神他妈下午四点吃波士顿龙虾配牛排!这哪是喝下午茶,这是饿死鬼投胎来吃回本的吧!
但在甲方代表那充满期待的亮晶晶注视下,她只能木着脸重新拿起电话:“喂,行政部吗?下午茶加单。对,要M9和牛,还要几只波龙……对,现在就要。”
酒足饭饱之后,也到了下班时间。
办公室自然有保洁阿姨会每天定时来打扫,虽然因为顾行特意点的牛排龙虾,屋里残留着一股食物的味道,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今天就到这里吧。”周棠棠起身开始收拾桌面,“明天上午九点,我们预计去江门竞马场踩点。具体行程表陈嘉禾会发给赵恺,请林代表准时。”
“好。”顾行配合地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很自然地披到肩上,那举止优雅得和之前那个畅吃牛排龙虾的暴发户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注意到周棠棠一直在看自己,顾行摸了摸脸问:“怎么,我脸上还沾着鱼子酱?”
“没有。”周棠棠别过脸去。
果然是自己太敏感了,她原本还想着林诗行不会真的践行那个“四十八小时形影不离”的要求吧,想着万一对方要跟着自己回家她该如何应对。结果人家根本没有这个意思,纯粹是自己想多了。
不不不,怎么会是自己的问题呢,都是林诗行那个不着调的性格,害得自己一整天都疑神疑鬼的!
“哦对了,差点忘了,这些能打包么?”顾行指了指桌子。
“……你随意,我让行政拿食盒过来。”或许是为自己刚才自顾自的敏感感到些许心虚,周棠棠难得没有出言拌嘴,十分好说话地让阿姨送来打包盒,让她把没吃完的下午茶全装走了。
收获颇丰的顾行看着这一桌子的大包小包,满意地点头:“那我先撤了,周总监今天破费了。”
“慢走不送。”
眼看着这个烦人的家伙终于要离开,周棠棠的心情也渐渐愉悦起来。
“不过走之前,周棠棠,”走到门口的顾行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我其实还有句话想对你说。”
周棠棠抬起头,发现顾行正非常认真地看着她。
“上次去你家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事。”
“……发现什么?”
“我其实根本不了解你。”顾行坦言道,“我知道你的空间感很好,出闸的前三浪起速很快,知道你跑右回赛道比左回顺脚,但我好像从来没搞清楚过,真实的周棠棠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不肯定吗?”顾行直直看过来的目光让周棠棠感到极不自在,她将视线移开,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我们满打满算才认识几天?你不了解我……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啊。”顾行没有反驳,“所以我今天来之前就想好了。你不是一直防着我,想知道我这次到底来干嘛吗?其实没必要藏着掖着,我直接告诉你好了。”
顾行顿了顿,语气郑重:“我这次来是为了更加了解你。”
?
周棠棠一个手抖,差点把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件给推倒。
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棠棠的马耳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她猛地扭头看向顾行,声音都结巴了:“你、你你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说,我想要更加了解你。”顾行重复了一遍。
“不好意思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周棠棠脱口而出。
不过这句话刚一蹦出来她就后悔了,因为看清顾行脸上错愕的表情她瞬间反应过来——对方根本不是在表白。
都是她看过的那些狗血言情小说害了自己啊!
顾行愣着眨巴了两下眼睛,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周棠棠,你想哪儿去了?放心啦我没有那方面的意思。”顾行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无论作为竞马社的助教,还是浪漫勇士的代表,我都需要了解你不是吗?就算只是为了这次江门锦标的合作,我也有义务了解合作对象的行事风格和需求偏好。”
“……”
周棠棠整个人都红温了,像个蒸汽姬一样脑袋呼呼冒烟。
“你!”
“我什么?”
“你说话就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全吗!谁让你刚才用那种……那种……”
“哪种?”
周棠棠闭嘴了。
因为她悲哀地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形容,都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自作多情。
都是林诗行的错!都怪她一整天都让自己提心吊胆的,结果在最后时刻没绷住,直接应激了!
“……你走!赶紧走!”她咬牙切齿地下达了逐客令,“明天九点,敢迟到一分钟我绝对不等你!”
“行行行,我走。”顾行拎起那大包小包的餐盒,笑着挥手,“明天见啊,周·总·监。”
办公室的门被咔哒一声关上,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周棠棠一个人站在办公室的中央,拼命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一动不动。
直到她竖起马耳听了半天,确认顾行百分之一万不会再杀个回马枪回来之后……
她双手猛地捂住涨红的脸,无地自容地蹲防了下去。
——丢死人了丢死人了丢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