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从没有自称过“云雀”。
李哲甚至怀疑“云雀”是否知道自己被称为“云雀”。
事情始于李哲大约半年前写的一个寓言风格故事：
一个自认为是世上最悲惨的人在分别遇到驾着牛车的农民、身无分文的流浪汉和失明残疾人后，不仅舍弃自己所有的财产，甚至还折断了自己的双腿……
最终，面对鬼魂的追问，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世上最悲惨”这一名号，选择坠入了峡谷——却发现自己只是从梦中醒来了。
李哲已经忘记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写这个故事。
也许是因为对过往自哀的嘲笑，也许是因为受到了父亲生前童话创作的影响。
又或许，他只是想看看伊老师会对这样的“敏感材料”写下什么样的评价。
可当他打开从伊铃手中取回的笔记，却在她惯常留下的蓝色回复旁，发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第三者。
「我不喜欢这个结局。」
那个印刷体般的红色斜体字写道。
「为什么要让主角从梦中醒来呢？这让先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笑话。」
当李哲气冲冲地找到伊铃兴师问罪时，她只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
那是她第一次提及了“云雀”的存在，并再三保证他与这位神秘女生互相之间保持匿名。
“这间学校并不只有你一个人在压抑着……我觉得你的文字在帮助这位‘云雀’同学上能起到奇效，所以我就自做主张了。”
“……我说过不要做自以为是的好事吧？”李哲问，“你怎么知道她不会出卖我们？”
“我相信她和你一样可信。”伊铃想了想，“那么，你讨厌她的评论吗？”
“……不。”
于是，冷漠的黑色、温柔的蓝色，还有工整的红色不时在笔记本上交相呼应。
黑色是李哲的狂想，书写着他混乱的梦境与不可告人的思想。
蓝色是伊老师的答复，稳重、舒缓、从不失去耐心。
至于工整的红色。
“云雀”总是在唱反调，它在李哲提出虚无命题时一本正经地反驳，却又在另一些时刻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忧伤。
李哲不是没有好奇过“云雀”的真实身份，甚至计划过如何通过字迹对比进行调查，却又最终放弃。
他已经习惯了在河道的一边独行，不知道自己要以何种心情去面对另一个同行者。
只要有伊老师这座桥梁就够了，两岸的人没有必要看清对方。
只是他从未想到桥梁本身会毫无征兆地崩塌。
*
当李哲在黄昏时分走出旧校舍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仍身处学校内。
这一切真的不是我的幻想吗？
但是，左手上牛皮纸文件袋的粗糙，还有右臂中方形小抱枕的蓬松触感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现实。
“没有觉悟就不要打开。”
几分钟前，司马月华将文件袋递给他时是这么说的。
当李哲问枕头又是什么鬼的时候，她只是邪魅一笑：
“这是可能会用上的妙妙小道具。”
也许现在最好的做法是立刻回家昏倒在床上，李哲想，直到明天醒来时也许就会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深层梦境。
但是，司马月华关于“云雀”的谜语让他无法放下。
“如果是你的话也许能帮到她吧？”那具活人偶轻描淡写地看向腕表，“去太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云雀”也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是因为伊老师的消失吗？而且这一切到底和“沉默之春”有什么联系？
一个又一个问题挤占着李哲的脑海，愤怒、焦虑与茫然撑得他的太阳穴痛到快要胀爆。
最终，只剩一个念头支撑着他攀上台阶。
在为伊老师查明真相的路上，他的同伴只剩下“云雀”了。
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李哲的脚步声在回荡。
略微紧锁的眉头注视着一张又一张班牌。
到了。
他心跳加速，屏住呼吸，透过前门玻璃瞥了眼整个教室。
浸透在橙红色夕阳下的是一片宁静，但东倒西歪的桌椅，倒在地上的扫把拖把，还有遍地的垃圾让李哲感到一阵不安。
他向后扫视，顿时呆住。
教室远方的角落里，一个娇小的身躯瘫倒在课桌上。
李哲紧盯着那个身躯，下意识退后两步，朝教室后方走去——起初他的脚步很慢，但逐渐加快最终跑了起来。
狂奔！
他几乎迎面撞上教室的后门，这下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个身着校服的女生，正面朝另一侧，纹丝不动地趴在弯曲的一臂上，而另一只手则无力地垂在身旁。
没有血迹。
李哲稍稍舒一口气，试着推了推门。锁着。
他用指节敲门。没有反应。
他抬起手掌用力拍门。
“同学！喂！在吗？”
一片死寂中，只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李哲颤抖着后退两步，向四周张望，却没见到一个人。
他扒上墙沿，决定试一试看上去紧闭着的玻璃窗，在第三次尝试后终于成功打开了一个没锁的窗口。他使出体测时都没能使出的力量，成功把自己拉进那个狭窄的通道，却在寻找落点时犯了难。
“云雀！醒醒！”
仍没有动静。
李哲瞄准一张课桌跳了下去，却失去平衡，一连撞翻了好几张桌子摔在地上。
但他强忍着全身上下的疼痛，硬是摇摇晃晃地朝着“云雀”爬去。
一阵湿润感混杂着刺痛传来，李哲发现膝下尽是一滩淡棕色的液体。
而这液体的来源，是“云雀”脚下已经摔成碎片的玻璃水杯。
李哲冲到她身边，使劲摇了摇她的肩膀。
仍有体温——但还是没有回应。
难道……
李哲浑身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
一只纤细的手掐住了他的手腕。
“别烦我了，我说了我会做我那份的。”
原本伏在桌上的少女渐渐起身，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庞。她松开李哲的手，取下一侧的耳塞，用手背擦了擦脸，半眯着眼，一脸厌烦地看着李哲。
“你谁啊？”
但她似乎对答案一点也不关心，马上又把头埋进了手臂里。
“你是‘云雀’吗？”李哲着急道，“我是……伊老师的朋友。”
没有回答。仿佛她顷刻间又进入了梦乡。
遭到无视的不满刚要上涌，李哲的视线却捕捉到了少女手腕上熟悉物件，让他心跳慢了一拍。
只配发给“重点关怀对象”的，不可拆卸的心理监测手环。
和此刻戴在李哲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肉体的痛楚终究追赶上百感交集的心情，李哲拖着跛腿扶起一张倒下的凳子，撑着膝盖缓缓坐下。
他刚刚看见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略显潦草的双麻花辫造型在李哲的记忆中没有过任何印象。
这就是“云雀”的真身吗？
李哲对现实中的“云雀”根本一无所知，更不知道对方对他了解多少。
“她可能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
伊老师第一次谈到“云雀”的加入时曾这么说过。
“甚至会让你第一眼觉得讨厌。但是，她一定是一个值得信任，可以坦诚交流和愿意倾听的人。”
伊老师没有说错。
仅凭少女手上那打着异类标签的烙印，李哲便知道，她必是自己的同路人。
“我刚刚还以为你已经……死了。”李哲小心翼翼道，“就像伊老师一样。”
这句话甚至还不如一颗投入水潭的石子，连一丁点浪花都没能激起。
但片刻之后，李哲的眼睛捕捉到一丝微妙的颤抖——尽管只是轻微的一瞬间，却几乎让李哲停止呼吸，捕捉到了那压抑的身体语言。
“你还在啊。”
尽管没有再度起身，少女本就蜷缩的身体愈发收拢，环抱头颅的双手进一步紧缩，像是要把自己彻彻底底包进茧中。
一个平静的声音透过厚厚的茧壁。
“如果我也死掉的话，可能更好吧。”
所以伊铃才会想要帮助她，才会把我和“云雀”联系在一起。
但伊老师已经不在了。
李哲转头望向司马月华交给他的文件袋，凝视许久后，伸手打开。
远处的天空中，橙红云层渐渐过渡到紫红色，沿着柳泉市的天际线缓缓逼近。
李哲审视着这个教室内的乱象：凌乱的桌椅，未擦的黑板，以及聚拢在少女脚边，遍地的垃圾和碎片。
几秒之内，一段栩栩如生的场景已经在他脑海中重现。
“你还打算完成剩下的值日吗？”
少女身躯明显一惊，她微微扭动脑袋，却仍没有再度露脸。
“这都是他们推到你身上的吧？”李哲说，“可是如果不做的话，只会被找更多麻烦的吧。”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李哲轻叹一声，起身打开教室的门：“那就随便你吧。”
女孩仍只是趴着，听着那脚步声逐渐消逝。
她稍稍抬起头，凌乱的刘海下是一双锐利的眼睛，略带茫然地望向李哲离开的方向。
门敞开着，风灌了进来，紫红色已经占了半边天。
她起身把门重新关好，无奈地按了按已经睡塌的发型，又扯了扯辫子，尽管知道不会有任何效果。
不远处桌上的蓝色小方枕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她双手抓起那枕头，用力捏了捏，下一秒便用手按着，将脸全部埋了进去。
柔软的触感带着青草的香味。
直到无法屏住气息，她才将手中方枕抱入怀中，慢慢仰起头，惬意而尽情地大口呼吸着——尽管闭着眼睛，高挑的眉毛却出卖了她愉悦的心情。
“沈林夕，你并不是真的那么累。”
被喊出名字的少女扭头一惊，只见李哲宛如凭空出现一般，竟在墙边一直注视着她。
他的身上穿着那件半透明黑色雨衣，代号“透明人”的视觉认知障碍迷彩服。
若不是染着淡淡的烟味，李哲几乎要爱上这件司马月华交给他的这身“魔术斗篷”了。
沈林夕富有生气的闪亮双眼原本睁大着，几乎透着某种愤怒。
可下一秒，她垂下头，刘海后若隐若现的半阖眼眸又一次黯淡无光了。
没有任何回应，她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挪回到位置上，身体一坠，以跟之前相同的姿势倒在桌上。
只不过这次，她头下枕着那个蓝色的小枕头。
妙妙小道具。
这什么奇葩社交障碍患者啊？李哲忍不住吐槽，在笔记本里写字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沈林夕始终没有回应，只听见门再度打开。
终于走掉了吗？她这么想着，下一秒却听到什么东西被拖进了教室，扫把扫过地面，桌椅在拖动中嘎吱作响……
她抬起头，看见那不知名的少年正背对着在教室里忙碌。
甚至在她触手可及之处，还贴心地摆着一个扫把。
“有空就帮帮忙吧。”李哲说，“两个人干总比一个人快。”
沈林夕颤抖了一下，把头埋回了枕头里。
不，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事好关心的——自己不是已经发过誓了吗？
她紧紧地闭上眼睛。
只要能回到那里，这些都不用去想。
真是个奇怪的人。
也许这一切就像梦里面一样……
不！多么愚蠢，现实怎么能和梦里相比？
只要能去到那里，可是——
“沈林夕，你来把黑板擦了吧。”
她把藏在双臂后的脸颊抬了起来，又一次惊奇地望着眼前这个她还不知道名字的男生。
李哲把抹布放到她张开的手掌里。
“你必须自己完成你的部分。”
捏着手中湿度恰到好处的叠好的抹布，她不由自主地站起，朝着李哲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黑板的一角，唯一还没有被擦过的部分。
她恍惚地朝着黑板一步一步迈进，无声地扫视着教室。
桌椅回到了原位，地上的垃圾也消失了。她走到讲台上，有些怀疑地左右扫视着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环境。
李哲静静地站在教室的后方，看着这一切。
到你的回合了。
她的手轻轻地落到黑板上，终于开始擦了起来。一开始，每一次擦拭都只是有气无力地滑行；渐渐地，每一次的动作开始变得越来越敏捷，越来越有力
当她干净利落地结束最后一次滑行之后，她转了过来。
“你到底是谁？”
“我叫李哲。你也许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很久了。”
“哦，李哲。”沈林夕轻声念道，“那你送我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