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戴眼罩?”
“阳光……太刺眼了。”
李哲望向已经隐没在地平线下的夕阳,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林夕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把眼罩向上推开,掏出钥匙开了门。
除了告诉李哲自己的目的地外,一路上她都没再回应李哲的任何提问。
如果说在教室里时,她看上去还昏昏欲睡,现在终于像是起床五分钟了。
她拔下钥匙,晃晃悠悠地进了门,一边前进,一边弯下腰解开鞋子,随意甩在地上。
李哲刚想提醒,却见她伸手褪去腰间的裙子。
“喂喂喂——等一下!”
李哲赶忙把脸别向一边。
几秒之后,他重新望向门内,沈林夕已经消失在门廊的阴影中,地上剩下一套脱下的校服和鞋袜。
何等天才程度的社交常识缺失!
李哲脱下鞋跟进了玄关,起初他还能顺手帮沈林夕也摆好了鞋子。
可刚跟进了房间,他的脚底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抬脚一看,是一块著名塑料玩具品牌的零件。
他转过拐角,彻底蒙圈了。
眼前的一切乱得就像一个狗窝:脏衣服和杂物散落一地,纸团和丢了盖的笔到处都是,吃了半袋的速食包装和空饮料瓶四处摆放,几个大纸箱挤占了墙边的空间,愣是只留出一条小道。
一股淡淡的恶臭袭来,李哲循着气味摸进厨房,目睹了用微波炉加热生鸡蛋后爆炸的遗留案发现场。
四处挂壁的蛋白质已经变得黏稠,引得李哲连连干呕。
回到客厅,他随手掀开一个纸箱,里面塞满了五颜六色的糊状代餐,光是透明塑料包装上密密麻麻的成分说明便看得人毫无食欲。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个纸箱中的琳琅满目的药品。
李哲扫视着包装盒上的商品,轻易便默念出其对应的功效:这个是抗过敏的,这个是抗病毒的,这个是安眠的……
恍惚间,一阵下坠感突然袭来,李哲的思绪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那是父亲的遗像摆进客厅不久后,母亲久违地回到家中,逼他记住摆满餐桌的每一款药物,为的是再也不用专程中断自己的工作飞回柳泉。
那之后的一个午夜,难以忍受发烧折磨的他拨通母亲的电话,恳求她回来帮帮自己。
他至今记得她挂断电话前那平静的声音:
“水痘是自限性疾病,多喝水,吃几片抗组胺药,过几天就好了。我回来也不会让你好得更快。想找人说话就打第二教区的心理热线吧。”
下坠停止,李哲勉强挤过这片现代工业品森林组成的小径,终于抵达了沈林夕的巢穴。
硕大的木架床上,她已经抱着小方枕再度陷入沉睡。
窗外轰鸣而过的车辆听上去仿佛蚊子振翅,厚厚的窗帘缝隙间只透着一线即将消逝的夕阳。
李哲摸到墙上的开关,反复按下,头顶的灯却没有任何反应。
停电?不对,公寓走廊上的声控灯还亮着。
他走向堆满杂乱书本的桌面,抓起一个看似是巨型手电筒的奇怪物体,摁下后竟喷出一束呼啸的蓝色火焰!
怎么会有喷枪点火器?
李哲小心翼翼放下,又转身循着墙壁摸索,果然找到了配电箱,打开一看,总闸竟是关的。
连跳闸了都不知道开吗?
他向上一推,房间里终于明亮起来。
李哲望向床上的少女。
沈林夕经换上了淡紫色的宽松睡裙,仍抱着那个蓝色的抱枕,微微弯曲的双腿叠在一起,已经解开的发辫垂落铺开。
考虑到刚刚的骚动,李哲反倒对她无条件的无动于衷产生了一丝钦佩。
一座座书本垒成的齐腰高的塔楼在墙壁上投下参差的阴影,凌乱的书桌中央,一个拼了一半的硕大积木玩具吸引了李哲的注意。
一座未完成的童话风格积木城堡。
不,更像是完成后又被某个巨型怪物一击拍碎的遗址。
于是,细小的零件飞散落各处,其中一个刚刚就被李哲踩在了脚下。
城堡的地基压着一张点缀着黑色墨滴的稿纸。
“云雀”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写出那些温柔话语的吗?李哲想,却又有什么地方让他感到不对劲。
他拿起桌边垒砌的书堆中最上面的一本小说,默默读起内页简短的宣传书评:
「该作品以诗性的笔触撕裂现实与梦境的边界,主角在清醒与混沌间的挣扎犹如困兽之斗。作者用冰冷的文字编织出一张无法挣脱的网,让悲剧的结局成为唯一救赎,在虚无中绽放出残酷的美感。」
李哲放下书,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女,又转向书架。
思索片刻后,他从中抽出一本侧面贴有图书馆馆藏标签的《梦的解析》。
书的内封上,一位单手叉腰的欧洲老男人说:「梦是人现实中愿望的实现。」
这一页上被红色马克笔打了一个大叉,男人的脸也被墨水糊成了一团。
李哲向后翻动,书页中掉出一张折好的稿纸,黑色的墨迹浸透纸背——李哲展开了稿纸。
就是这个。
“偷窥别人的东西,你真是不知羞耻啊!”
李哲回过头,不知何时起就站在身后的沈林夕此刻正轻咬嘴唇,刘海后若隐若现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他。
她不是睡得正沉吗?
“……出去。”
“这是学校图书馆的——”
娇小的少女一把夺过李哲手中的书。
“我说出去啊!”
下一秒,带着硬质精装封面的书本砸在了李哲的鼻梁上。
他立刻理解了那个城堡的塔顶是如何塌陷的。
李哲挣扎着朝后退去,又不小心踩中了另一块塑料积木,踉跄着摔在地上——但他一面呻吟,一面顺势将头探入床底与杂物间的缝隙寻找。
线索不在这里。
硬质书封的重击不断落在背上,李哲四足并用着逃到了门廊边,余光搜索着整个房间。
到底会用什么手法?
他突然转向爬进狭窄的洗手间,起身把门堵上上锁。
沈林夕的拍击不断传来,李哲拉开一个个抽屉,终于在洗手台下方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个黑色的厚塑料袋。
他抽出探入袋中的手,只见指尖已经被染上了一层细小的黑色粉末。
找到了。
门外,呆立着的沈林夕一手握书,一手拎枕头,视线低垂,目光涣散。
门开了,李哲抬着湿漉漉的双手走了出来。
“有纸巾或者干毛巾吗?”
“快出去啊!”
李哲的侧脸又挨了一击,不过幸好这次是枕头。
他一步步退到门口,却被凸出的瓷砖绊倒,向后一坐摔在走廊上。
门内,沈林夕站在阴影中,咬着微微颤抖的嘴唇,无言地瞥了李哲一眼,随即把门砰一声关上。
幸好鞋脱在了外面。李哲想,却见大门又嘎吱打开,条件反射般向后退却,后背贴上了走廊的护栏。
然而大门只开了一条缝,一只纤细的手伸出,将几张面值不一的纸钞放在地上,又缩了回去。
“值日的事,谢谢你了。”
这次门彻底关上了。
至少,她还不是完全的社交常识缺失。李哲想着,整理了一下衣领,站起身轻声道:
“不用谢。”
灰暗的门廊内,沈林夕背靠大门,蜷缩在地上,头死死地埋在那蓝色抱枕里。
“不用谢。”
那个低沉而平缓的声音穿透了她的世界。
沈林夕缓缓抬起头来,嘴唇微微颤抖,方才尖锐的目光霎时变得空洞,已经湿润的双眼里流露出让人窒息的忧愁与疑惑。
她盯着门,慢慢地爬了起来,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
那些纸钞还在地上。
她一把推开门,但走廊上的人影已经消失了。
天上又开始下雨了。
*
刚刚那一击《梦的解析》实在是过于沉重了。
李哲走出公寓楼的大门,手背擦过鼻尖,雨滴混着血液不断滴在‘透明人’上向下滑落。
“你看上去不太好。”
道路一侧的凉亭下,重新套上‘透明人’的轮椅少女手里举着一张纸巾。
“不客气。”她微笑道。
李哲怒气冲冲地向她走去,一把夺过纸巾摁住流血的鼻子。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她离烧炭引发的一氧化碳中毒只差动手的决心和一个合适的火盆?”
“啊,已经这么危急了吗?”司马月华轻巧道,“看来基于心纹波动监测的行为风险预测还挺可靠。”
听到“心纹”这个词,李哲下意识望向自己手腕上的监测手环。
“每个人的精神都像一根不断震荡的琴弦,有时松,有时紧,发出高低不一的,可以被探测的音波——这就是心纹。”
司马月华又似看穿了李哲的困惑。
“如果将一根弦越拉越紧,迟早会有一个结果。”
嘭一声断裂。
“是你们把‘云雀’变成这样的吧?”李哲咬牙道,“先是让她忘掉伊老师——”
“动动脑子,你以为你所看到的状况是一两天之内形成的吗?”司马月华冷笑一声,“那么,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我有什么计划?”
李哲报以更大一声冷笑。
“我这就打电话报警,让心理辅导中心把她带走,关进软包房里二十四小时看管。让这个该死的体制发挥它的作用,这就是我的计划。”
“那就这样吧。”
司马月华掏出一部手机,输入了一串熟悉的号码,递到李哲面前。
“来,点一下,说几句话,对你来说一切马上就可以结束。”
李哲注视着手机屏幕,无语凝噎。
“但你做不到,不是吗?你觉得她不应该经历你曾经历过的,你知道这一切不会真的结束,更重要的是,你会赞同她做出自己的选择——只要她真的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李哲心中一颤。
“难道心理安全委员会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自杀吗?”
“我们职责中的‘安全’不止系于一人的安危——伊铃如此,‘云雀’也是。”
司马月华不动声色
“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这当成一次我们工作方针改革的人性化实验。”
李哲握紧拳头,沉默半晌。
“……我不想和什么奇怪的组织扯上关系,也不想去拯救什么生命,那东西有什么价值?”
他突然站直,目光坚定地回应着司马月华的凝视。
“但是,我会去看——这个充满悲剧的世界上,那些充满悲伤的角色是怎么样的。没错,我要在我所期待的死亡降临前,多看一点这个我想要抛弃却抛弃不了,不断嘲讽着我的世界。”
李哲重新披上“透明人”的兜帽,转身走入雨中。
“你要去哪?”司马月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图书馆。”李哲头也不回。
*
沈林夕坐在桌前,端详着台面镜中的自己,双手握着发束,编织成一个初具雏形的麻花。
这边穿下去,那边拉上来……
马上就可以完成了。
可她突然手一松,原本紧凑的发辫瞬间散开——她疯狂地摇动着头颅,一切瞬间回到原点。
她瞥了一眼闹钟,抬手一拍盖倒在桌上。
她又随手拾起一块积木,沉思良久后,终于搭在快要完工的城堡上,似是满意地点点头。
可下一秒,她一掌拍下,硕大的城堡再度被摧毁。
沈林夕低吟一声,看着积木在手心上刮出的血痕,细小的血珠一点点渗出,凝聚成血滴,顺着掌纹流动。
她趴在桌上,不一会儿又抬起头,翻开盖住的闹钟。
已经过了半夜一点。
沈林夕抱着弯曲的双膝,再度向后瘫倒在椅背上。
鼻尖埋入蓝色的小方枕,一股青草味袭来,她想起了那个名叫李哲的奇怪男生—一股后悔的情绪突然上涌。
他明明帮了我,我却把他赶走了!
沈林夕抓起一旁的安眠药说明书,又读了一遍。
还是没有用。
不知又过了多久,她终于下定决心,重新编上了双麻花辫,起身抓了一件长衣,把眼罩装在袋里,又带上那个蓝色的小方枕。
她推开房门,走到走廊上,极力对抗着对漆黑夜色的恐惧——
“沈林夕。”
一旁传来的熟悉声音让她彻底冻结。
“你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别扭的呼救者了。”
李哲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拉下雨衣的兜帽。
“有谁会一边在别人面前一直装睡,一边又在每一本与梦相关的书籍里都塞进一张写着‘救救我’的匿名信啊?你真的指望有哪个笨蛋会不把它当成一场恶作剧吗?”
李哲从口袋中掏出一沓大小不一的稿纸。
“不幸的是,我不仅成了那个笨蛋,还花了好几个小时翻遍了你借过的一百七十八本书。你竟然在每一本书上,每一个你讨厌的地方都画了涂鸦——空闲时间也未免过于充裕了吧?”
他深吸一口气。
“你已经多久没有做过梦,或者说,多久没有睡着过了?”
沈林夕将头埋进了枕头里,仿佛就此能藏进凝固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枕头中响起了一个微弱而沉闷的声音。
“已经……不记得多久了。”
她抬头望向李哲。
“没有人能够救得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