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
树荫下,刚醒来的她将埋在双膝上的小脑袋抬了起来,迷惑地看着眼前向她伸来的邀请的手。
“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呀?来和我们一起玩吧!”
她朝手指的方向望去,原本紧张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了微笑。
“嗯……好啊!”
她跑到沙滩上那几个孩子中,跟着他们小心翼翼按压着几乎快和自己一样高的,还在继续向上成长着的城堡。
“哎呀,这边要塌了!”
“快!水!”
“阿梦,交给你了!”
她接过塑料小桶,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迎着海面狂奔。
一个浪刚刚退去,她站在那湿透了的沙地上,蹲了下来,把桶开口朝前抱着,满怀期待地等着下一个浪的到来。
哗啦一声,浪头冲上来了,可是明明几秒前还汹涌澎湃的波涛,到了面前却只剩下了薄薄一层。
她看了看那刚刚铺满桶底的水。
太少了。
她抬起头来,向沙堡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过身,跟着慢慢退去的海浪,向前又走了几步,直到水已经浸过了她赤裸的脚踝才停下来。她弯下腰来,两只手扶着桶的两边,想要从海里舀起满满一桶。
可下一个浪头打了上来。
她被推倒坐在了水中,惊恐地闭上了眼睛,嘴中闯入一口咸涩。浪头退去,她睁开眼,才发现原本抓在手中的小桶已经漂浮在更远处的水面上了。
要赶紧回去!
她紧盯着那个桶,一步一步地走入海中,上下起伏的小桶却也似乎越飘越远了。
海水已经齐腰深了,可是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飘忽不定的目标,无意识地越走越深。
大家还在等着我啊!
又一个浪头把她短暂地吞没之后,她才清醒过来,挣扎着,跑着,爬着逃向沙滩。
她大口地喘着气,咳嗽着,再转过身来已经看不见那塑料小桶的影子了。
她低着头,拖着浸湿的衣服和头发的步伐向回走,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起了头来向前望去。
远处,刚刚还在一起玩耍的孩子们已经站成一排,他们面容模糊,在被热浪扭曲的空气中静静地盯着她。
背后,那座沙子堆成的城堡早已塌陷。
对不起……
她没有回到城堡他们之间,而是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步回到最初的树下。她蜷缩着,把头埋入双手环抱着的膝盖,紧闭湿润的双眼,努力地放缓自己的呼吸,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
到梦里就好了。
她的意识便在一瞬间融入了另一个世界。
*
“从我记事的时候开始,不论何时何地,只要我想睡,就一定能睡着,而且每次都能做梦。”
沈林夕沉闷的声音透过枕头传出。
“我的童年里没有什么玩耍的回忆,有时候我会坐在阴凉的地方,看着其他人,也很少有人来主动找我。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在教室里,操场上,看着其他人走动交流,我的胸口总是沉沉的,觉得这世界有什么地方出错了,觉得自己身上有问题,但是却完全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那停止不了的感觉。不论做什么,只要醒着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去想,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究竟是什么?可是不知道,只有心里隐隐作痛。”
“是孤独吗?”
“孤独?我一点也没这么想过。只要我静静地闭上眼睛,就能变得舒服了。如果,光是看到现实都会失落的话,那么不睁眼不就好了?如果只是感觉到他人在身边,心中都会陷入不安的话,那还有比梦境更好的去处吗?也许我从来没有真正和别人共处过,就算身边围满了人,我也可以选择不在场。梦是独属于我的真实——在那里才有真正的安宁与平静,那里是救赎,是圣地。”
“可是现在圣地不复存在了。”
“一开始只是偶尔会惊醒,渐渐地,醒来的次数多了起来,而且越来越清醒了。直到有一天,我躺在床上,突然一睁眼就醒了过来,绝对的清醒!当我躺下去时天还微亮,但睁眼坐起时,周围全是一片黑暗,只有外面路灯的光打在窗帘上。就在那一瞬间,平时我讨厌的那种无力感,那种虚无,那种恐惧,全都涌了上来。眼泪一下流出来了,停不下来,我又躺下,希望能像平常一样再一次回去,可是却不行,再也睡不着了。梦的国度就这么把我残忍地流放了!我哭过,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我的归宿,就这么被不明不白剥夺了!”
“所以才会想死吗?”
“像你这种活在现实中的人根本理解不了。对于你们来说,我不过是一个不合群的怪物——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小丑罢了。‘不需要睡觉,可以做多少想做的事?多好啊!’你心里肯定是这么嘲笑我的吧?”
“也许有人会这么想吧,但别把我跟他们混为一谈。”
李哲环抱双手郑重其事道。
“其实,听完之后,我完全支持你马上去死。”
原本盖脸的枕头滑落一边——沈林夕浑身一颤,在床上翻了个身,目瞪口呆地望着李哲。
“从不想睡也能睡,到多想睡都睡不了。这听起来完全是超能力的范畴,根本不是我一介凡人能够插手的。”
李哲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
“而且,虽然你的想法异于常人,但考虑到你的独特体质和个人经历。我认为你很充分地考虑了自己的需求,并且独立做出了去死的决定。所以,我支持你。”
李哲把手中把玩的积木搭在城堡上,站起身向少女微微点头,在满地杂物间小心翼翼挪向房间的出口。
“周围有人大概不太方便你自杀,那请原谅我先行离开。”
沈林夕不可思议的视线紧跟着李哲——她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将枕头压在身下,向前微微探出脖子,那句话却始终卡在喉咙里。
“那么,再见了!祝您成功!”
“……别走。”
沈林夕听见自己轻声说。
可那个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她感到自己向下坠落,再度躺倒在床上,拼了命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只要到梦里就好了!
只要到梦里就好了。
只要到梦里就好了……
“不过,如果你没那么着急,我倒也没什么所谓。”
沈林夕茫然地抬起头,只见一脸无奈的李哲靠在拐角边。
“话说我来之前,你是不是正打算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