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还有自救的愿望。”
在老旧的橙黄色路灯的映照下,李哲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小声喃喃着。
“你还真是玩得好一手欲擒故纵。”
隐蔽的耳机里响起了司马月华的声音。
“要不是读过你的档案,我可真要把你当成那种纵横情场四处拈花惹草的人渣了。呕——”
“我刚刚所说的都是肺腑之言,不过是调整了一下表达方式。”李哲轻声道,“沈林夕她虽然看上去排斥现实,可一旦能够在现实中和他人建立联系,她也会愿意打破屏障,希望他人能理解自己吧。”
“哦?现在你又成超能力美少女心理专家了。”司马月华饶有兴趣地提高声音,“为何如此笃定?”
“毕竟,作为‘云雀’的时候,她在那本笔记里可一点也不吝啬自己的表达。”
“李哲……你说了什么吗?你在哪?”
李哲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眼前。
在他面前不远处,戴着眼罩的沈林夕茫正左右茫然扭头,焦急地小声问着。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双手紧紧地把枕头抱在怀中。
“我就在你身后。”李哲看了看手表,“嗯,不错,你在十分钟之内前进了大概五十米。”
“才,才这么点吗?我怎么感觉自己已经走了五百米?”
“也许我的距离感不够准确,但是我们现在还在你住所前那条街上。”
“啊……”
“按照这个速度,走到学校天应该就差不多亮了。那样的话,今天刚刚制订的计划还是能够完成的,虽然只有一项行动:‘在午夜蒙着眼睛从住所走到学校’。这样的话你就不需要其他行动去消磨时间了。”
沈林夕抿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说什么。
“对,你不要干扰我的计划。”
她紧紧地攥着柔软的枕头,向前迈开了步伐。
砰。
“啊!”
她扶着自己的额头,在路灯前向后一倒坐在了地上。
她伸手想要去摘眼罩,却被拉住了。
“如果那是你死之前想要做的事,那就好好想一想再决定要不要放弃吧。”
沈林夕缓缓放下了手,用力地抱着怀中的小枕头;她把头低了下来,像一个睡着了的旅行者,丝毫不在意身边的环境,一动不动地蜷缩着坐在地上。
但是,她却无处可去。
李哲静静地看着。
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了紧绷的身体,抬起了头来。
“扶我起来。”
和昨日放学后的傍晚如出一辙,沈林夕跟着他的步伐,沉默地前行。
白日里的这条繁忙街道上,脚步声、汽车声、施工噪音将熙攘的人群紧紧包裹。
可在这午夜里,除去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一声鸟鸣,只剩下微弱的呼吸与鞋底挤压路面的嘎吱作响。
在这对一前一后、一高一矮、一男一女的清醒梦游者耳中,就连心跳都显得愈发清晰。
高耸的橘黄色路灯下,小飞虫扑扇翅膀聚集成一团团闪烁的白色亮点。
路面被分割成一块块明暗相间的区域,仿佛一段段舞台的聚光灯拼接在一起。
远处,一望无际的夜空下,高楼大厦上原本绚烂多彩的霓虹灯也早已随着夜生活的尾声而一盏盏陷入死亡,丧失了人间喧嚣的代理权。
只有寂静。
李哲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回想起出门前沈林夕和他的对话。
“临终计划?”
“虽然现实中的最后时光也很折磨人,但既然清醒着,就随便找点事做吧。”
一个空旷的十字路口挂着红灯,李哲停了下来。
绿灯亮了,他左右望确认安全,带着肩膀上略重的压力穿过斑马线。
登上另一侧人行道时,他突然感到肩上的压力突然加重,于是条件反射般转身——刚好托住了被路牙绊倒的少女。
“蒙着眼睛不觉得很麻烦吗?”“嘘!”
沈林夕急促地打断了他。
“你听见了吗?”
李哲愣了愣,朝她扭头聆听的方向望去——昏暗的巷子里跑出一只黑猫,正喵喵叫着,往李哲腿上蹭。
“没戴项圈。”李哲问,“这么亲人的野猫还真少见,你想摸摸它吗?”
沈林夕愣了愣,摘掉眼罩,蹲下身子正准备伸手——那猫一蹿朝着来时的方向逃出几米,片刻之后却又折回两人脚下,爪子轻轻扒拉裤脚,嘴里还一直喵喵叫个不停。
“它好像想带我们去什么地方?”李哲反应过来。
“……那就跟它去钻兔子洞吧。”沈林夕说,“反正干什么都一样。”
两人跟着黑猫,踏入了阴暗狭窄的小巷,空调外机在头顶轰鸣,凝结水滴不时砸在头顶。
李哲发现自己的衣角被紧紧扯着。
“别害怕,我又不会突然消失。”
“谁害怕了!”
领路的黑猫回头斜视着两人。
他们穿出巷子,来到一座公园门口,在光线微弱的柏油车道上,黑猫突然席地而坐。
李哲定睛一看,愣住了。
沈林夕倒吸一口凉气,把小枕头盖到了嘴前。
一滩已经干涸的血渍中,躺着一只同样通体黑色的小猫。
它睁着眼,早已死去多时,整个下半身不止一次被车轮碾过,扭曲的双腿早已不成原形。
大猫看了看两人,低头舔了舔小猫头顶已经浸血结块的毛发,又不断哀号起来。
李哲突然想起一个遥远的午后,亚麻材质裤子的粗糙触感。
那时还不到现在一半高的他,惊恐地抱住父亲的大腿,只因踩到了台阶上一只沉默的猫咪。
不,已经不能称为猫了。
破碎的阳光照在黑白花纹迸裂的头骨上,落地瞬间颅压冲击将一颗眼球挤出,像带着血丝的白色果冻一样悬挂在眼眶上。
你不想摸摸看吗?父亲说,你不是对小动物感兴趣吗,现在它再也不会逃走了。
好奇怪。李哲犹豫上前摸了下尾巴,又躲了回来。它睡着了吗?
不,你知道的,它死了。父亲摸着他的头。还记得我念给你的故事吗?就像那些公主、王子、青蛙和女巫,这就是死亡。
那我也会死吗?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出来了。爸爸也会死吗
是的,哲仔,也许很快,也许很慢,爸爸总有一天也会死。但这是好事——
父亲将他拥入怀中。
“死是从痛苦中的彻底解放。”
下一秒,他的后脑上传来一阵枕头冲击,李哲转过头,对上沈林夕嗔怪的视线。
李哲走进街道上唯一一家亮着灯的商店,敲了敲玻璃柜台,叫醒了睡眼惺忪的店主。
“有一次性手套和铲子吗?”
店主打了一个哈欠,领进店里,朝货架上指了指。
“不,我要的是那种大的。木头柄——”
“前面包铁的。”店主有些不耐烦,“隔壁那家五金店早上八点开门。”
“不行,那太迟了。我现在就得用。”
“你在凌晨三点急着要一把真正的铲子干什么?”
“挖洞埋尸——”
当李哲意识到自己因为困意说了什么时,店主眼神中原本的疲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事了,我就要这个。谢谢。”
李哲回到公园门口时,沈林夕正抱着小蓝枕蹲在地上,轻轻抚摸着一旁的黑猫。
“你买了一桶塑料沙滩玩具?”
“你知道就为了这玩意我刚刚差点被报警抓走了吗?”
李哲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死去多时的小猫,向着公园深处进发。
“而且,之后也许用得上,比如在你的计划里加个去海滩玩沙子之类的?”
在一片灌木丛中的湿润土地上,李哲从网兜装的塑料小桶里拿出小铲子,中间休息了两次,出了一身汗,终于挖出一个足够大的坑。
“你看上去干这行蛮有天分的。”
沈林夕抱着李哲的‘透明人’和黑猫蹲在一旁。
“等我死后,也拜托你帮我掘墓吧。”
“真不巧,我考虑干完这单就金盆洗手了。”李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小猫放进坑里,“还有谁要发表最后的悼词吗?”
沈林夕俯下身子,指节轻轻拂过小猫的额头。
“做个好梦。”
一铲铲土覆盖在小猫身上,就在它即将融入大地的时候,黑猫却又冲了上来,爪子无力地扒拉着泥土。
但李哲没有停下,不一会儿便彻底填满了。
黑猫似乎放弃了挖掘,但仍在孩子的墓坑上四处徘徊,止不住地发出嘶哑的哀鸣。
公厕里,李哲洗完手,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皮止不住地下滑,将一捧凉水洒在脸上。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李哲回忆起‘云雀’在笔记中的发言,她并不乐观,却也并不绝望,更不像一个会轻易想要寻死的人。
可是,伊铃不也不像吗?
李哲知道,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能被人轻易认出真正想死的人。
因为他们大概都已经死了。
如果沈林夕从不知多久以前就陷入了这无眠的困境,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显现出危机?
难道,就像拽着我一样,伊老师也一直拽着她的衣角,不让她望向悬崖?
但她自己却纵身先跃下悬崖……
“伊老师,我真的在接近真相吗?”
他隐约有些期待耳机中能激起司马月华的反应,再借机榨取一些信息。
但是,什么都没有。
就连那女人也睡着了吗?
李哲回到灌木边,只见蹲着的沈林夕依旧在轻抚黑猫的头顶。
意外的是,那只原本根本静不下来的黑猫竟然已经蜷成一团,安静地闭着眼,只剩下肚皮一起一伏。
“嘘——它睡着了。”沈林夕轻声道,“走吧。”
两人走出公园,李哲问出了那个他想好的问题:
“沈林夕,你有想过死之后,你的家人怎么办吗?”
但她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又摸了摸口袋。
“眼罩,找不到了。”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
“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害怕黑夜——结果却很不一样呢。虽然,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转过头,露出略带哀伤的双眼。
“可以麻烦你再陪我一会儿吗?我想好了,后天就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