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视着周围人的侧目与低声议论,李哲拖着满是汗臭味的疲惫身躯与沉重的步伐穿过教室。
过去一整夜,他都和沈林夕待在一起,并非因为担心她会提前行动——事实上,自从明确表示将日子定在后天,她一整晚都没再提起过去死这件事。
让人放不下的是她仿佛变成了一个精力旺盛却不知危险的小孩,一个劲拽着父母横冲直撞。
“在她自杀之前我会先累死的。”
李哲跌坐在座位上,头不自觉地砸向桌面。
他绝大部分的注意力正在缓缓坠入虚无的边缘,仅剩的也只能苦苦维持自己的思考机能以及用于控制舌头还有声带振动所需的肌肉。
“你不是乐在其中吗?”
耳机中,司马月华似乎不任何放过任何一个戏谑他的机会。
“夜幕的映照下,少男少女在纸醉金迷的现代都市里进行了一次独一无二的午夜冒险,光是想想都觉得浪漫而又刺激。”
“毫无计划性的乱窜,突发奇想的行动,刚执行一半又莫名其妙地中止,到处乱逛的循环——”
“说着要爬山,走到山脚下又要去城市另一头的动物园,到了市中心就开始绕圈,最后在一个小公园荡秋千。”司马月华继续嘲笑道,“结果你荡着荡着就睡着了,还让她一直等着你到天亮,才一起回到学校。”
李哲诧异司马月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看来,他和‘云雀’的行动也时刻处于监视之中。
“不过,她的寻死决心好像不仅没有解除,反而加强了。”司马月华问,“在她对现实生活的新鲜感消失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李哲没有回答,他不想承认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
“同学们好!”
‘老犟牛’走进教室,再度提醒起李哲伊老师已经逝去的事实。
“老师好!”
李哲甚至懒得站直,只是微微抬起屁股,又一下子趴在桌子上。
他突然想到,如果身上一直穿着‘透明人’,是不是就可以在课上一直大摇大摆睡觉了?
“你看上去很没有精神呢。”
司马月华的声音再度响起。
教室里也是监视范围吗?李哲甚至没有抬头张望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他一点也不意外。
“看看抽屉吧,也许有能让你开心起来的东西呢?”
李哲愣了愣,手伸进抽屉,一阵再熟悉不过的人造皮革触感将温暖瞬间注入他的身体。
他抽出黑色的笔记本,将这如今唯一能证明伊铃存在过的物证握在手中摩挲。
过去一晚,李哲不是没有试图唤醒沈林夕的记忆——但正如司马月华所说的那样,沈林夕对有关伊铃和‘云雀’的一切记忆似乎都早已被清空得干干净净。
也许当她看到笔记时,就能想起一切了?
李哲这样想着,翻开笔记本,突然感到一阵下坠。
腕间的手环开始告警震动。
他又向后翻了好几页,全都一样。
“司马月华!为什么伊老师写的东西全部被涂掉了?”
“我告诉过你,涉及伊铃的信息,都必须消毒。”
“消毒!”李哲感到身体里一股热血上涌,没好气地冷笑一声,“把抹除一个人的存在说成消毒——”
“李哲!你梦话说够了没有?给我站起来!”
李哲循着这怒斥声望去,讲台上的‘老犟牛’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越来越多同学回过身,对着李哲皱起眉头。
“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那里自言自语,扰乱课堂纪律,我已经忍你很久了!”‘老犟牛’不依不饶道,“昨天也是这样,一直在那里胡言乱语……”
“我建议你先向老刘认个怂,我们之后再谈。”耳机里的司马月华仍旧毫无歉意,“别惹不必要的麻——”
但李哲已经摘下耳机甩出窗外。
“一直在胡言乱语的明明是你!‘老犟牛’!”
他啪一声拍桌而起。
“醒醒吧,难道你真就这么容易就忘了她吗?”
“你——你叫我什么?”
“不喜欢这个称呼是吗?刘老师?”
李哲直视着他的眼睛,一步步朝着讲台走去。
“你知道在这个班里,甚至整个年级的教学组里,只有伊铃一直对你恭恭敬敬吗?她平时甚至不愿意对我们大声呵斥,却会因为有人在她面前这么叫你而罚写检讨!”
“你!我——”
“你忘了自己曾经私下称赞她‘虽宽容有余,但仍是一位良师’吗?你忘了在你代课布置了太多作业而被举报到教学处时,是她出面作证维护你的决定吗?只有伊铃——伊老师从来没有觉得你跟不上时代!就连你现在办公室用的靠背,也是伊老师注意到你犯腰疼之后送的——这些你全都忘了吗?”
李哲不顾指节挤压传来的剧痛,将从刚刚起一直疯狂震动的手环径直扯了下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可以这么做,只不过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但如今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李哲绕过目瞪口呆的‘老犟牛’,径直站到讲台上,对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挑衅般高高举起。
下一秒,他将手环也从敞开的大门掷出了走廊的护栏。
“喂!神经病!”台下响起了一个男生不满的声音,“别在这对刘老师乱吼——”
“你以为自己又好到哪去?”
李哲燃烧的目光刺向那好事者。
“上一次体育节,你跑一百米,冲线把自己手摔脱臼了——是伊老师第一时间搀扶着你去医院,自掏腰包垫了医药费!可是你,你回来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却是在那大谈什么碰到了她的胸有多大多软……忘了就可以当没发生过?你这忘恩负义,满脑子黄色烂货的可悲原始人!”
那本想出头的男生僵住了,缓缓坠回座位上。
李哲一边挖掘着回忆,一边扫视着鸦雀无声的人群,很快锁定了另一个女生。
“还有你……你没有做对不起伊老师的事,但你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忘了她?”
李哲看着那个女生脸上一脸茫然,痛心疾首道:
“你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妈妈卧病在床,还有个刚上小学的弟弟,全靠你爸爸同时打两份工作支持——是谁志愿帮你做额外的辅导,还用自己的教职工卡打包廉价饭菜给你带回家?是伊铃伊老师啊!”
那女生浑身发抖,突然抱着头,号哭起来。
“够了!”
这个声音……
只见程忻已经站起,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只手攥紧胸前的衣襟,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脸上带着某种痛苦而愤怒的表情。
“李哲!冷静一点吧,不要说了!不要再……啊——”
李哲愣住了。
他绞尽脑汁,却惊奇地意识到,他对程忻几乎完全不了解——伊老师似乎从来不主动谈起她。
即便在笔记里也没有。
“闭嘴!全部都给我安静!你们这一代人到底怎么回事啊?一个个大吵大闹,目无法纪——”
李哲转过身,只见刘老师也捂着脑袋,浑身颤抖,双眼通红,泪水止不住地涌出,却仍在怒吼。
“所有人都避讳,不愿意谈,我今天还非要说了。六年前发生的那些事,社会上都说是什么学生压力大,过得苦,寻短见是必然的……弄得谁都能跑来我们教师头上踩一脚!就因为有几个人头脑发热——”
他突然停住了。
原本从隔壁传来的讲课声也戛然而止,整个教室里只剩下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泣和喘息。
每个人都紧闭双唇,脸色沉重,就连李哲也愣在一旁。
他们都知道他在说什么。
六年前的‘沉默之春’。
刘老师指尖的粉笔也跌落在地——他双脚一软,低下已经花白的头,手肘颤抖着撑上讲台。
“我在说什么……我到底在说什么啊!死的人里也有我的学生啊!他们都已经走了啊!再也回不来了啊!”
一阵阵嗡嗡的震动声相继响起。
学生们的手环都在警报心率异常。
一阵山呼海啸的混乱在教室中瞬间蔓延!
喘息声、哭喊声、叹气声、干呕声、尖叫声交织在一起——有的男生捶胸顿足、有的女生抱成一团痛哭,甚至还有人抓起课本不断敲打起自己的额头……
李哲看着眼前突然爆发的群体性歇斯底里,大脑不免也陷入一片空白。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我害死了你们!老师对不起你们啊!”
刘老师还在声嘶力竭地大喊——
下一秒,教室的扩音器里突然播放起震耳欲聋的氛围音乐——钢琴旋律中,舒缓的流水声夹杂着鸟鸣,本该让人放松的音乐,却吵得让所有人忍不住捂起耳朵。
两个年轻男老师与李哲擦肩而过,一把扶住刘老师。
李哲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也被两双有力的臂膀钳制住,不由分说拖到教室门外。
“你叫李哲是吧?”
李哲还没反应过来,脸上便挨了一巴掌。
“这掌是替刘老师教育你。”
他抬起头,面前是一张威严而熟悉的面孔。
“带去我办公室。”
校长背起手,向旁人低声吩咐道。
*
李哲站在房间中央,一言不发。
他挨打的脸上还微微发烫。
校长坐在办公桌后,也一言不发,甚至一直不安地翻看着手机。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足够让李哲心中的慌乱被迷惑所覆盖。
他开口道:“请问——”
“抱歉,我来迟了。”
一个成熟的女声自后方推门而入。
“校长大人,感谢您的配合。现在,我需要一些私人谈话的空间。”
校长仍一言不发,只是顺从地起身,绕过办公桌朝门外走去,却被身着纯黑色立领西装,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女人伸手拦住了去路。
“有火机吗?”
“学校里禁烟。”校长微微皱眉。
“您可以出去了。记得把门带上。”
关门声响起,女人径直提腿坐上了校长的办公桌,用一只眼死死盯着李哲,另一只眼上盖着白色的医用眼罩。
“你知道我是谁吗?”
“心安的爪牙。”李哲说,“而且你未经同意抽了我的血。”
女人有些惊讶地挑了挑一边的眉毛,下一秒又微微扬起头,眼中满是不屑。
“你除了皮质醇偏高外其他指标都很健康,不用谢。”
她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李哲,随即又打开一个金属盒,从中取出一条卷烟。
“不过,或许我该对你表示感谢:如果不是因为你的恶作剧,我大概没法拿到数十人级的负反馈认知阻断病毒的成功实战数据。”
她又掏出一盒火柴,单手划了几下,才成功点燃嘴里微微颤抖的香烟。
“但是,从另一个方面,你他妈根本不懂群体性情绪增幅的心纹波动有多么危险!我今天也是开了眼了。”
李哲展开信纸,上面用优美的楷书写着短短几句话。
李哲:
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更多人。
别再做多余的事了。
勿谓言之不预。
信中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盖了一个淡淡的印章。
一面漆黑的盾牌上竖着一把细长的利剑,左右对半分割开阴阳蚀刻的振翅蝴蝶。
蝶身正中心是一颗凝视的眼珠,瞳孔上画着一个ψ字母——Psi,代表心灵与精神的符号。
李哲想起司马月华的袖口上别着一模一样的徽章。
“顺便问一句,你还记得昨天恢复记忆之前那一刻,具体经历的心理活动吗?能够复述吗?”
李哲冷冷道:“你不会是在指望我帮你改进技术,让你们可以更成功地修改我的记忆吧?”
女人似是早有预料,只是不屑地笑笑,单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像是辐射体温计的白色仪器指向李哲。
“你把伊铃当成母亲还是恋人?”
淡淡的羞耻混杂着强烈的厌恶条件反射般袭来——李哲一言不发,但仍觉得血液上涌,耳根微微发烫。
他很确信自己的表情纹丝未动,他已经用这种手段生存了足够久。
独眼女人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是全神贯注盯着手持仪器上的屏幕。
“别紧张,心纹是没法伪装的。”
十几秒之后,她将心纹探测器收进口袋。
“感谢你的配合,现在我对记忆阻断病毒的失效原因有一个新的情感理论模型了。”
独眼女人一把夺回李哲手中的信纸,不紧不慢地一点点撕成碎片攥在手中。
“你最好能实现月华在你身上看到的利用价值。”
她起身打开门,回头留下一个轻蔑的眼神。
“否则,下次轮到你吃。”
只见独眼女人将手中的那把纸屑放入校长手中,朝他使了个眼色。
“这是司马大人对您刚才违规体罚学生冲动行为的小小惩戒。”
面有难色的校长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在女人的注视中吞了下去。
“您真的是一位以身作则的伟大教育家。”
独眼女人笑笑,转身消失了。
校长干呕着抠出还没咽下去的纸屑,挥手驱散房间内的烟味,又捡起桌上还没熄灭的烟头,丢进水杯里,最后发出一声叹息,坐回了办公椅上。
“你知道为什么‘沉默之春’后,这个国家几乎再也见不到老一辈的一线教师了吗?”
已经半头白发的校长捂着眼睛,声音仿佛在一瞬间衰老了。
“看着自己朝夕相处的学生一个接着一个地消失,也根本没人能过自己心里那一关——老刘他之所以坚持,就是一直想证明自己能走出来。但刚刚他决定正式退休了。”
半晌,他才终于正眼望向李哲。
“对于无法言说之事,沉默是唯一的出路。”
*
李哲回到教室时,刘老师已经换成了另一个年轻老师。
原本的语文课变成了自习课,同学们都在忙着各自的事。
除了偶尔会有人抬头瞥视李哲之外,一切仿佛都回归到了原点。
李哲在座位上坐下,再度打开那本笔记本,看着那一道道被黑色马克笔覆盖的留言。
他的心中还是不免一阵刺痛。
教室远端传来一阵新的骚动吸引了李哲的注意。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年轻的代班老师正在轻声询问。
“老师。”
程忻将捂着嘴的手放下,两只手紧按在胸前,脸上的微笑略显勉强。
“我可以去一趟洗手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