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女洗手间中传出的剧烈呕吐声,披着‘透明人’李哲稍稍迟疑,还是跟了进去。
大概因为还在上课时间,整个洗手间里只有程忻一人。
她撑着墙壁,伏低身子,听上去快要把自己的胃都给吐出来了。
“来,”她用手背擦擦嘴,撑墙的手攥紧了拳头,声音坚定而决绝,“再来啊。”
然后她又忍不住吐了起来。
李哲不忍地移开视线,只是贴在墙上,将呼吸压到最低。
只是单纯的身体不适而已吗?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关心?是因为刚才在教室里唯有被她喝止却无法反驳,所以自己想要见证她出丑吗?
李哲知道自己一直在回避那个解释。
那就是,即便对方属于令人窒息的秩序的一部分,自己也已经悄然建立对这位心理委员的同情与关心。
过了一会儿,冲水声响起,程忻虚弱的背影走到了洗手台前:她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又取出一张纸巾擦干,重新理了理歪斜的发箍。
一切整理妥当,程忻重新抬起头,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她果然还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阳光健全人。
李哲稍稍感到安心,在心中嘲笑起自己的胡思乱想,正欲转身离开,却被一阵微弱的声音冻住了脚步。
泪水,正从那双原本明亮的眼镜里流出,划过已经僵硬的嘴角,在因悲伤而扭曲颤抖的下巴尖汇聚,打湿了她的胸口。
泪如雨落,越下越大——几秒内,气质、修养和理智在与情绪的战争中全线溃败。
程忻向一侧倾倒依偎在墙上,在那夹杂着泪水的呢喃中,三个音节瞬间引爆了李哲的神经。
“伊老师……”
程忻并不是单纯的身体不适。
她在和心安播撒的负反馈认知阻断病毒——那股一直钳制着她记忆的力量正面战斗!
一阵新的吐意袭来,程忻按着肚子痛苦地走向隔间,却双腿一软,摇摇晃晃地向后倒下——李哲冲上去从背后支撑起她的身体。
“李哲?”程忻充满泪水的双眼中略显惊讶,“你怎么在……”
“程忻!你刚才说——”
“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程忻挤出一丝虚弱的微笑。
“伊老师她——”
新的一阵干呕再度袭来,李哲只能尽力搀扶着程忻不让她摔倒。
下课铃响起,一阵阵脚步混杂着嬉笑声从远处袭来。
李哲和程忻对视一眼。
两人挤进本就并不宽敞的单人隔间,锁上了门。
下一秒,嘈杂的人声涌进了洗手间,不断有人从外面尝试推门,隔壁的单间里响起阵阵流水声,随即是成功释放自我的惬意鼻息……
李哲刚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一只白皙的手便死死摁住他的口鼻,憋得他无法呼吸。
满脸通红的程忻睁眼怒视着李哲,将食指放在唇间示意他安静,直到李哲疯狂点头才撒手让他喘气。
隔间外,明亮又宽敞,无忧无虑的青春少女们的嬉笑怒骂不绝于耳。
隔间内,昏暗而狭窄,拥有共同秘密的一对共犯面对面,手扶墙壁,站位交错,屏息而立。
两人偶尔视线交汇,又如触电一般默契地同时扭头错开。
好近。
几乎能感觉对方的呼吸。
李哲的大脑有些发热。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程忻近在咫尺的侧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她。
过去每周心理评估的面对面对谈上,两人即便坐在一起,李哲的视线也总是飘向一侧,看着窗外飘动的枝叶或墙上的挂钟。
他脑海中的程忻形象早已定格——那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总是面带友善的倾听者微笑,不论李哲如何回避敷衍也从不失去耐心的无聊常态。
而眼前,程忻的鼻尖微微泛红,挂着水滴的皮肤上隐约浮现出痘印。眼神破碎而迷离,几缕凌乱的发丝含在嘴角中,随着压抑的呼吸轻轻颤动。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啊?
一阵温暖的触感悄然传来,洗面乳残留的清香混着泪水的咸涩钻进李哲的鼻腔,他低头一看——程忻的额头正轻轻抵在他的肩上休息。
她实在是被折磨得太累了。
漫长的十分钟终于过去,上课铃打响,整个洗手间连带着外面的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李哲搀扶着程忻刚走出隔间,却听见隔壁传来一个羞涩的声音。
“不好意思,学姐你有纸吗?我刚刚跑得太急了……”
李哲和程忻愣了愣,不约而同地在身上摸索,最终程忻掏出了一包纸巾,由李哲弯腰递了过去。
“谢谢谢谢!”
“不用。”
李哲脱口而出,嘴巴又被一把盖住。
他对上程忻打湿的发梢下窘迫的双眼,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是隔壁隔间的门已悄然打开。
一个蘑菇头低年级女生走了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对勾肩搭背,正紧挨在一起的孤男寡女。
“同学,听我说。”
李哲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食指,使出他最具说服力的语气。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学姐学长别担心!我会当什么都不知道的!”
蘑菇头女生会意一笑,将用剩的纸巾塞回李哲手里,使了个眼色,像只兔子般兴奋地蹦跳着逃走了。
“呜呼,这才是青春啊!柳泉市立真是太棒了!”
她甚至贴心地带上了联通走廊的大门。
寂静再度回归,李哲长呼一口气,望向仍面色潮红的程忻。
“我送你去医务室。”
“不。”程忻的声音虚弱却坚定,“我知道一个安静的地方。”
“可是——”
“放心,我没事的。”
她抬起头,恢复了自信的微笑。
“我绝不会再忘记伊老师。”
天台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程忻无力地平躺在宽大的金属通风管上,眼神涣散,呼吸微弱,仿佛半睡半醒。
李哲坐在一旁,下意识咬紧了嘴唇。
他知道不论心安为了让程忻忘记伊铃下了什么咒语,她都没能完全摆脱,即便现在还在与之战斗。
而他却只能在一旁看着无能为力。
李哲抬头仰望,熟悉的景色勾起一幕幕回忆,让他黯然神伤。
他没料到程忻会知道这里。
很久以前,伊铃便向李哲分享了这个地方,还常带着他坐在夕阳下,尽情谈论那些为第二教区所不容的话题与想法。
不过,李哲并不意外伊老师还和班里的其他同学建立了同样深刻的联系。
毕竟,她连沈林夕那样奇怪的“云雀”都能认识……
那更别说程忻。
回想起来,伊铃第一次上课征集语文课代表却鸦雀无声时,还是程忻自告奋勇解了围。
像她这样的好人性格,后来会愿意成为心理委员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尽管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不过是一个费力不讨好的角色,但她却从没有任何怨言。
“如果我不承担这份责任,别人也许会被迫承担。”
程忻曾这么说。
但作为课代表和心理委员的她并没有敷衍——她不仅利用了自己的受欢迎成功帮助立足未稳的伊老师树立威信,之后也一直尽心尽力地为她治理整个班级出谋划策。
过去每每见到程忻和伊铃在走廊上谈笑,李哲的心中都难免掠过一丝失落。
归根到底,我和程忻都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些想法反复闯入李哲的脑海。
我是否不仅没能减轻伊老师的负担,反倒在不断消耗着她的活力与能量?
一个更恐怖的想法让他浑身一颤。
伊老师的自杀……会不会是受到了我的影响?
脸颊上传来的一丝刺痛将李哲从思绪中唤醒。
为什么今天遇到的人都喜欢打脸?还是同一个地方!
“啊,不好意思,这么疼吗?”
程忻的声音真诚而惊讶,似乎稍稍恢复了精神。
“但你那样谈论同学们的个人隐私也太过分了。”
李哲感到哭笑不得,却没有显露在表情上,只是更加坚定了自己和程忻必然属于不同世界的信念。
在他的督促下,程忻一改细嚼慢咽的习惯,狼吞虎咽起他利用“透明人”之便顺来的蛋糕与牛奶。
可她吃到一半,抓着糕点的手却无力地垂了下来。
“李哲,”她的声音冰冷得令人窒息,“如果我告诉你伊老师她……可能已经离世了,你会相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