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在脑中飞速推演起双方的信息差。
他想要获得程忻的情报。
“为什么这么说?”他故作惊讶地问,“伊老师突然消失,又被所有人遗忘,这确实很奇怪。但你为什么会觉得她已经死了?”
“我希望那是我的错觉,”她倒吸一口凉气,“我可是亲眼看到,伊老师她自杀了啊!”
李哲愣住了。
“前天下午我到宿舍找她。伊老师她喊着你的名字应门,可她一见到是我,就对我说不应该是我的,我为什么要来——”
听着程忻的叙述,李哲回忆起那天的经过。
伊铃向他发送了一条神秘的短信,说要告诉他“世界的真相”。
“我当时确实有些心灰意冷,没有控制住自己,就说如果老师想要等的人是李哲同学,那么我还是就此离开吧,可她突然抱住我,一边哭,一边喊,不是这样的,老师也想要见你,可是来的人不应该是你,你快走吧,老师怕你受不了,老师怕对不起你……”
程忻讲得越来越快,呛了一口气,一边咳嗽,一边哭泣着。
“伊老师在哭啊,一定是遇到了很痛苦的事。我也跟着哭了,说我不会害怕,要留在那里陪着她。她却突然平静下来,对我微笑,让我不要哭,替我擦掉眼泪,说她已经没事了,又轻轻地搂着我,在我耳边轻轻地说谢谢。她说你一会儿就到了,要进屋洗洗脸,让我去楼下的商店买几瓶饮料。”
程忻低着头,张开的嘴唇微微地颤抖,直到李哲跪了下来,按住她的双手,直视着她恐惧的双眼。
“然后呢?”
“还没走到楼梯,我就感觉自己犯了错,能让我终生后悔的大错。我赶忙往回走,可还没到门口便听见椅子摔倒的声音,我冲到门口,就看到……”
“足够了。”
程忻目睹了伊老师的死亡,但很快被心安介入带走,进行记忆阻断处理。
再然后,李哲抵达了。
“我本来可以救她的,”程忻自责道,“可是我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
她再次捂住脑袋,声音颤抖起来。
“这两天,我总是觉得脑袋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哭泣,一直在和我说话,直到刚刚,我才想起来这就是伊老师的声音!可是,在这之前——啊!”
程忻又一次痛苦倒在通风管上,积蓄的泪水再度涌出。
李哲紧咬着嘴唇。
前一晚面对沈林夕,他曾经那么渴望唤醒她身为‘云雀’的记忆,只为获得一个并肩作战的同伴……
但是看着面前痛苦的少女,他突然下定了决心——一定,一定不能再让程忻也卷进来了!
无论如何,伊老师都已经没法活过来了。
程忻属于光明与生命的世界,她本不该去面对这些。
在黑暗与死亡的深渊中一探到底,李哲想,我去就够了。
一个新的计划在他的脑中瞬间成型。
“程忻!程忻,听我说——”
李哲轻拍肩膀,将她从恍惚中重新唤醒。
“伊老师现在的消失,一定有人在背后搞鬼。但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那之前,我们应该相信她还有可能活着!”
程忻努力抬起视线,黯淡的眼神中终于亮起一丝希望的曙光。
奏效了。
第一步,稳定程忻的情绪,即便靠的是虚幻的期许。
“你说得对。”她深吸一口气,“究竟是谁想让伊老师凭空消失?”
“我不知道。但是,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敌人很强大,而且既然他们抹掉了关于伊老师的一切,就绝不会容忍我们现在的记忆。”
李哲严肃道。
“我已经暴露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成为他们的目标——但是你还没有被发现,所以为了保护自己,你必须绝对保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步,进行情报管制,以免导致不可控的发展。
“不能向任何人求助吗?”
“任何人,父母,老师,其他同学都不要。敌暗我明,还不知道他们能做出什么。要探究真相,只能等待时机,何况你现在还这么虚弱。”
第三步,让程忻暂时隔离在安全的地方,防止她遭遇新的危险。
“探究真相?”程忻愣了愣,“凭我们两个——”
“我既然暴露,就没有选择,我已经有计划了。”
李哲咬咬牙。
“但是,你不一样,只要你还在暗,就保留了最后一丝揭露真相的火种——所以,保护好你自己,先请假回家休息几天,养精蓄锐吧!你不相信我吗?”
“……我当然相信你。可是我还是担心——担心再见到你的时候,就连李哲你也忘记伊老师了!”
程忻倒吸一口凉气。
“那样的话,我要怎么说服自己,伊老师不是我自己发疯想象出来的?”
李哲愣住了。
他没想过程忻会问这个问题——而且这是一个他无法用善意的谎言敷衍过去的问题。
因为就在仅仅一天之前,他也曾体会同样自我怀疑的痛苦煎熬。
而唯一的解法,只有那样东西。
我能信任程忻到那个地步吗?李哲想,这真的值得吗?
但他还是下定了决心。
“我现在没法跟你好好解释为什么,但是……”
李哲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独一无二的黑色笔记本。
“这是唯一能证明伊老师存在过的物证,你一定要拿好。”
程忻的眼眶再度湿润。
“我知道了。”
她接过本子,甚至没打开看一眼,便将它紧紧按压在胸前。
“李哲,我答应你……我会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它。”
李哲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震撼。
他想起了“云雀”曾在笔记里评论过他对于程忻的看法。
也许你可以找她聊聊,也许她会倾听你的想法。
“程忻,我现在真有点愧疚,一直以来都对你有着偏见。”
李哲苦笑道。
“要不然,也许我们早就已经成为朋友了吧?”
程忻愣了愣,有些激动地张嘴说了些什么——天台上的扩音喇叭恰好放起午休开始的铃声,把她的声音盖了过去。
已经这么晚了吗?李哲看了看表,到了他和沈林夕约定见面的时间了。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得马上去办,也和伊老师有关——我先扶你回去吧?”
“不用,我能行。”程忻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但很快便被坚定所覆盖,“李哲,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嗯。”李哲点点头,“对了,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我也一直很期待——”
程忻露出一个略带哀伤的微笑。
“能和你成为朋友。”
*
荫蔽之下,一个扎着不怎么漂亮双麻花辫的女孩倚靠着树干静静地坐着。
她微微歪着头,双手自然地摊在舒展的腿上,呼吸均匀起伏。
“睡得着吗?”李哲问。
“睡不着,我只是想体验一下那些小说里对女主角描写的感觉罢了。”
沈林夕睁开眼,仰起头,向着树叶望去。
“结果脖子难受死了。”
李哲看着她身下的小草随风微微摇摆。
“沈林夕,你打算烧炭对吧?”
少女盯着李哲,眨了眨眼。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习惯对你感到惊奇了呢。”
李哲手中的几张纸递了过去。
“我收集了一些网络论坛里关于一氧化碳中毒的原理和尽可能减少痛苦的操作要点,要看一眼吗?”
沈林夕愣了愣,身体再度蜷缩起来,无精打采地将头埋进了膝盖上的枕头里。
“为什么要帮我?”
“帮你?”李哲冷笑一声,“你计划寻死,有人知道了非但不阻止,还要提升你的成功率,你竟然觉得他在帮你?”
沈林夕心头一震,只感到一阵滚烫的酸痛感从胸口涌出,顺着五脏六腑蔓延开来。
一种原本执拗抵触的微妙希望感骤然消失,换来的却是无尽的虚无——她感到自己在下坠。
快睡吧。她想,到梦里就好了,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但是已经行不通了。
“是呢。很可笑吧。我的想法。本来也没有人应该来帮我呢。”
她的声音在身体蜷缩形成的狭小空间内因反射而低沉,连自己听着都觉得讨厌。
“我只是希望,即便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你可以不用再逃避了。”李哲说,“你一直都在逃避吧?不知如何面对现实,才要逃到梦里去,现在连梦也失去了——”
“你懂什么!”
沈林夕愤怒地大喊着。
“才不是逃避!有的人喜欢现实,而我喜欢梦,不过是不同的选择而已!不去碰自己讨厌的东西,这有什么错?”
“没有错。”
什么?沈林夕惊愕地看着李哲平静的脸庞。
“远离自己喜欢的事物,这就是逃避的定义。是啊,我也总是想,凭什么,凭什么一定要去面对自己讨厌的事物?醒着或者做梦,都只是不同的生活方式罢了,又有什么高下之分?”
李哲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可是逃避……它是一种无尽循环的流放,只要习惯了,永远会想要逃往另一个天堂,永远到达不了真正安全的避风港。除去唯一一种结果——”
沈林夕吸了一口凉气。
“——只有死。在死之前,任何的逃避都是无法结束的折磨。毫无疑问,死,也是一种逃避。但至少,在它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眼中的黯淡逐渐褪去。
“生也好,死也罢——我都阻止不了你,也不会这么做。但是,千万不要陷入这种无止境的自我流放。”
沈林夕缓缓扭过头,摩挲着自己的双臂,将头靠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所以,”李哲再度举起那几张资料,“要看吗?”
“拿过来吧。”
“自己起来拿。”
沈林夕有点生气地回头甩了他一眼,拍拍裙子,站了起来,低着头,摇摇晃晃地走到了李哲面前,接过了资料。
“我想好今晚去哪了。”她开口道,“陪我去见见我的爸爸妈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