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累了,走一段吧。”李哲说。
沈林夕愣了愣,还是松开搭着李哲肩膀的右手,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
李哲踢下支架,稍稍舒展身体。
沿海公路外的悬崖下,漆黑的海浪拍击着看不见的暗礁,发出此起彼伏的巨响。
远处的海面上,点缀着巨大远洋货轮与抛锚渔船五颜六色的灯光。
“星星……这么亮。”
沈林夕出神地仰望着夜空,先前的怯懦与羞涩已不见踪影,宛若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享受生活的少女……
“你确定这是去见你父母的路吗?”李哲问,“不会走错路了吧?”
“就到了,我记得很清楚。”沈林夕回过神来,“对了,给你的。”
她的手探入昨晚买的沙滩玩具桶里,抽出一瓶黑咖啡递给李哲。
“我说,你还真带上这玩意了啊?”李哲拧开瓶盖,“明明白天还对那个小枕头爱不释手的。”
“反正也睡不着。”沈林夕重新扭过头,自嘲地笑了一声,“而且,你还要用它给我掘墓呢。”
苦涩的咖啡顺着喉咙灌入,李哲的余光仍一直停留在沈林夕身上,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更自信,更果决,更主动?
但他拿不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因为按照计划,她明天就要去死了。
为什么她会想见父母呢?是因为昨晚撞见了那只猫吗?
说起来,她看上去一直都是单人生活——如果她父母住在这个片区,那大概都是一些在别墅里俯瞰海岸的有钱人吧……
也许,她已经放弃了计划。
在双向双车道上,两个人推着车缓慢前行。
“李哲。”
“怎么了?”
“我想了很久你今天早上和我说的——”
“你是说昨天中午。”
“……昨天中午,关于逃避的事。”
“别再想了,我只是照着自己性子乱说的,让你不舒服了吗?”
“不,没有。只是……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李哲没有回答。
“也许,我本来就是一个一直在逃避的胆小鬼,因为不喜欢现实所以逃到梦里去。一旦接受了这一点,我便什么都不在乎了。”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需要一个见证者。就像困了就有人递枕头,你刚好出现。”
沈林夕顿了顿。
“李哲,为什么你要帮我?这跟之前那次问的不一样。”
“我说过,因为我认识你,而且很熟悉,我们有过一个共同的好友——”
李哲没再说下去,因为他想起了司马月华的警告——“云雀”也已经遗忘了伊老师。
如果再度强行提起,是否会让她也经受程忻经历的折磨?
“你就当我是一个对死亡很感兴趣的观察者吧。”
沈林夕不解地注视着他,“……你真是个怪人。”
“彼此彼此。”李哲回敬道,“超能力少女。”
“啊,到了。”
李哲顺着沈林夕所指的方向望去,顿时愣住了。
微弱的灯光下,大门一侧花岗岩石板上刻着四个红漆大字:
白山公墓
“那边的是谁?”一个故作低沉的声音吟道。
“姑且算是来扫墓的。”李哲抬起手遮着眼,“能别照着我们吗?”
“时间挑得不错嘛。”口音恢复正常的男青年把手电切换成弱光模式,“车随便停吧,反正也不会被鬼来骑走。”
男人自顾自地笑了两声,李哲走上前,发现他果然是司马月华的另外那个部下——他曾经摔了李哲好几个跟头。
“真让她说中了,”青年上下扫视打量着李哲,“这件宝贝穿上就让人不想脱下,对吧?我知道这种感觉……”
李哲至今仍不知道为什么——但一天之前,司马月华指定青年将自己身上的‘透明人’交给了他。
“你一直在跟踪我们?”
“你闯到心安的地头上了。”男人指了指身后,“小姑娘看上去目标可比你明确多了。”
不远处,沈林夕已经在攀上墓园的层层阶梯。
“行使。”李哲想起司马月华对眼前男人的称呼,“这是你的名字吗?”
“行使是属于‘我们’的名字。至于我——你可以叫我十三。”十三稍稍收起了不羁的声音,“委员长让我告知你——沈林夕的心纹状态正在发生变化。”
“能给点我看不出来的情报吗?”李哲冷笑一声,“这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
“问大姐头。我也搞不太懂这些乱七八糟的概念。”
十三似乎是真的有些摸不着头脑。
“反正大概意思就让你多看着点。”
李哲翻了个白眼,转身朝沈林夕追去,只听见十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对了,委员长还让我提醒你——那边的台阶最顶上有一个不得不看的景点。”
*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也许,这个所谓的现实,也不过是另一层梦境。”
沈林夕的视线聚焦在面前的墓碑上,环绕着双膝的手摩挲着腿,抱得更紧了一些。
“这个世界看上去那么真实,以至于每次我从梦中醒来都以为自己回到了现实——可是梦的特征,不正是做梦者不会怀疑自己在梦里吗?”
她有意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希望李哲能够回应她。
“如果,这个世界并不是真正的现实,而只是另一层噩梦的话,也许我只是被自己的幻觉困在这里而已——也许当我从这个梦境中醒来,就会发现真正的现实要好得多。”
“是吗?”李哲终于回应了一句,“可是那样的话,要怎么醒来?”
听到这久违的声音,沈林夕轻笑两声。
“梦里的人什么时候会醒?像是从高处跳下,沉入水中,或者有一列火车从身上碾过——也许一氧化碳中毒也可以吧。”
李哲震颤了。
沈林夕身上的确发生了变化——可不同的推导方式,得到的却是相同的结论。
但是此刻他最在意的甚至不是这件事。
“爸爸妈妈总是在忙着工作呢。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只要有梦就够了。所以,他们的消失——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林夕注视着月光下的石碑——上面没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可以联系到具体身份的信息。
“也许在那个真正的现实,爸爸妈妈坐的飞机没有掉下来,他们也都还守在睡着的我身边吧?”
李哲猛一抬头,瞳孔瞬间放大。
“你刚刚说的飞机失事……”他一时喘不上气,“是怎么回事?”
“嘛,已经是不记得多久以前的事了。”
沈林夕丝毫没有留意到李哲的失态。
“他们说那种高度变化的方式,只可能是飞行员自主造成的。”她轻笑一声,“也许他们也在做梦吧。”
李哲只感到天旋地转,向后踉跄一步——倘若监测手环先前没有被他扔掉,此刻肯定早已警铃大作。
没有错。
十年前。天源航空。UM730航班。
“让我在这里陪他们一会儿吧。”沈林夕把脑袋埋进膝盖里,“也许,睡一会儿吧,如果可以的话。”
她蜷缩起身体,再次一动不动了。
李哲张嘴好几次仍说不出话。肩上适时传来一阵触感,他回过头,只见十三将食指紧贴在嘴边。
*
“你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父母和我父亲在同一起空难中失踪?”李哲几乎是低声怒吼着,“这不可能是巧合!”
“别叫!别叫。我之前是弄疼过你,跟你道歉总行了吧,别对我态度那么差啊?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好吧,其实我是昨天知道的。”
十三一只手翻出口香糖扔进嘴里,长满胡茬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委员长可能知道得更早,但我呢?就是个臭管外勤的,听令行事的小卒罢了——而且谁说不可能是巧合呢?你知道吗?我坐在马桶上的时候常想,此时此刻,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很多同样坐在马桶上的人,他们是否也体会着和我一样的紧绷和释放呢?那人在何时何地咽气和上厕所又有什么区别呢?”
李哲忍受着这语无伦次,本想释放心中的无名怒火,身体却根本使不上劲。
十三的力气并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挟住他的关节,架着他沿着墓园的台阶向上走去。
“如果要我深入她的内心,为什么一开始给我的记录上没有这件重要的事?沈林夕的父母到底是什么人?”
“是啊,真是奇怪,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没告诉你呢?睡美人的父母又是谁呢?问题太多了……你就不能问点保密范围以外的吗?”
一阵高亢的敷衍后,十三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的父母都是罪人。”
李哲愣了愣。
“所以我们这是去哪?”
“委员长要我一定带你好好看看这地方。我说过的,我只是听令行事。”
十三带着李哲登上最后一级台阶,终于松开手,张开双臂高呼道:
“欢迎参观第二教区,不,是全共同体屁股里夹着的痔疮。”
李哲想起来了。
白山公墓,铭记着所有人都知晓,却又不可言说的“沉默之春”——是“隐形纪念墙”的所在地。
*
六年前,包括柳泉在内的各大都市的学校里,发生了公开自杀事件。
起初,它们没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种事往往每年都会有那么几起,没人指望它们消失,正如不能指望人不生病感冒一样。
旧闻通常都被草草掩盖,即便曝光的,也被当成相互孤立的事件,或者青春期的浮躁。
“媒体应尽可能避免报道这类事件。”一个当时的青少年心理专家在网上这样评论道,“少数极端案例不具备广泛的代表性,甚至可能会因为媒体传播而导致模仿行为。”
这个专家后来因为这条评论而声名狼藉。
即便社会各界都闭口不谈,主流媒体也没有参与报道,消息却在各地各个学校间进一波传播——封杀不尽的私人社交媒体上流传着不同的死亡人数;几百人、数千人、上万人……
唯一的共同点都是在不断增长。
如果仅仅是数字也就罢了,可越来越多的学生在家庭餐桌上提起来自他们身边朋友,甚至是亲眼目睹的惨剧。
家长们转告他们的同事,同事们再分享给亲友,渐渐地,原本热衷于攀比后代优绩的小资产阶级们脸上都挂满了愁容,低声细语着“我也听说了”和“又发生了一起”。
摆在学校门口的灵堂越来越多。
对教职工的指责和袭击越来越多。
不让孩子上学的家长越来越多。
……
直到一场“黑天鹅”事件扭转了一切。
一种罕见突变的流感病毒传入校园后导致了数起未成年人死亡病例——到达顶点的压抑情绪被点燃,当局迅速发布了覆盖全国各大主要城市的停学命令。
尽管事后的病理解剖及流行病学分析显示,这几个病例的直接死因为与该病毒无直接关联的脑膜炎及相关并发症,但是,在这场短暂的卫生紧急状态中,社会各界对青少年群体相关信息的极度敏感体现得淋漓尽致。
停课解除不久,一篇都市小报的社论正式点燃导火索。
文章首次将流感事件前各地的自杀事件传闻与统计数字搬上台面,并指出在停课后,新增同类事件的数量出现锐减。
“在这本该万物复苏的春天里,孩子们到底在用沉默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沉默之春’这一委婉的命名就此诞生。
*
李哲注视着巨大的黑色石墙。
不远处,石墩路灯发出的微光打在一个个空白方格上,在边缘留下一道道阴影。
这便是一些社会团体出于抗议的目的,原本计划为第二教区的‘沉默之春’而建,却又被众人默契遗忘了的‘隐形纪念墙’。
“这些方格里,原本要刻上那些在‘惨剧’中离去的名字。但是,”十三解说着,“谁能确定具体名单呢?”
没有人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标准去衡量一起起悲剧,让不可名状的恐惧遗留在雾中,反而成了更理性的选择。
“只是,对你们这一代来说,这个世界就从此彻底改变了。”
自然而然的,教育系统成为事后清算中所有攻击的标靶。
在巨大的压力下,《教育革新法》顺理成章地被退出,全共同体内依照先前的事件历史,划分出数个教育革新实验区。
李哲所在的柳泉市立中学,正是第二教区内的模范改革学校。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个地方?”李哲问。
“不知道,我只是服从委员长的命令罢了。”十三吐出嚼透了的口香糖,捏在指间把玩,“很多时候,我也弄不清她在想什么。”
“李哲?”
李哲回过头,只见站在台阶边缘的沈林夕有些生怯地环顾着四周。
“……这里是什么地方?”
“哪里也不是。”李哲回望了石墙一眼,“不存在的历史。”
“我没意见。”
十三耸耸肩,走向远处,将口香糖扔进了垃圾桶。
他倚靠在栏杆上,看着李哲和沈林夕并肩走下墓园的台阶,上了自行车,晃晃悠悠地骑出大门。
他踮起脚伸了个懒腰,掏出耳机戴上。
“总台,接委员长……是我,刚送走了。嗯,都传达了。已经安排了一支小队,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他伸了个懒腰,刚想挂断,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我们行动组什么时候还得开始做导游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