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李哲蹲下身来把套在自己脚上的一个塑料食品包装袋拿了起来,倒空里面的沙子,转身摸索着,找了一个距离最近的垃圾桶,扔了进去。
“为什么要来这里?”
哗~哗~
“你刚才在问为什么吗?”
“嗯。”
哗~哗~
“不知道。”
哗~哗~
哗~哗~
“那你想到要做什么吗?在海滩上应该做的事。”
哗~哗~
哗~哗~
“做梦。”
沙滩上空无一人,高悬的应急照明灯发出微弱的亮光,点亮着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浪花。
在它们身后,漆黑的海面向着远方无限延伸,吞没了全部的光芒。
李哲与沈林夕与海平行,漫无目的行走着。
“你认识刚才我们在墓园里碰到的那个男人吗?”
“不认识。”
“你好像在有意回避他。”
“他身上有一股我讨厌的气息……和你不一样。”
沈林夕顿了顿。
“你以前来过海滩吗?”
“没有。我不会游泳。”李哲补充道,“而且我不喜欢沙子和腥味。”
“我也是。”沈林夕笑着说,“那看来我们还有不少共同点。”
空难的事仍在李哲脑海中挥之不去,让他心烦意乱,可每当他想开口询问,又觉得问出口了完全没有意义——谁说这一切不能是巧合?沈林夕能解释她的父母为什么是“罪人”吗?
更关键的是,谁知道深究下去会如何影响她已经岌岌可危的心灵?
李哲停下了脚步。
“沈林夕,一定要死吗?”
“……怎么样都和你没有关系吧。”她收起笑容,“你只是自顾自地突然出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自顾自地突然离开。”
“你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李哲长叹一口气。
“伊老师的事,你作为‘云雀’的事……我们明明已经交流那么久了,你本来不是这样——”
“啊啊啊,又在那说些莫名其妙的事。”
沈林夕甩起辫子捂着耳朵向前跑去。
“你明明一点都不了解——”
她突然下坠,再回过神来,沙子已经埋到齐胸高了,浑身几乎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啊?!”
“无聊的沙坑陷阱恶作剧。”李哲朝她走去,“你等我——”
他自己也坠了下去。
怎么还是连环坑?李哲在心中吐槽道,而且还挖得这么深!
一阵幸灾乐祸,却又略带凄凉的少女轻笑声传来。
“这不是挺好的吗?我们都被困在自己讨厌的东西里动弹不得,不如就这样饿死在这里吧。”
沈林夕摊开双手,认命似的仰望着天空。
“这下连墓地都省了……”
“别说得那么随意啊!”
李哲用尽全身的力气探出一只胳膊,一掌掌地挖掘着。
“死可不是什么轻佻的话题,就算它只是个人的选择,却仍是最严肃的问题。”
他拔出另一只胳膊,像蛙泳一般可笑地划圈,渐渐浮出沙面。
“是,也许我的确不了解你……也许人从来就根本没法互相理解。就算我自以为对你的认识都是自作多情,但这又有什么关系?”
他成功解脱出半个身子,奋力朝沈林夕爬去,朝她伸出双手。
“我不是那种看到人去死就会想要阻止的圣人,更不是认为人无论如何都应该拥抱生活的卫道士——我只是讨厌看到别人把死亡当儿戏,死得不明不白!”
那一刻,沈林夕的目光定住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轻轻炸开。
“……随便你吧。”
她抓住了李哲的双手。
不知用了多久,两人终于重获自由。他们拍落衣服和头发上的细沙,朝着困住自己的坑底望去,发现了一个被掩埋的纸箱。
“你放过烟花吗?”李哲问道。
一个小小的火球直冲天际,突然绽放成一朵绿色的菊花!
起初,沈林夕还会被巨响吓得捂起耳朵,可慢慢地,她也入了迷,只是注视着一朵又一朵转瞬即逝的花朵在夜空中闪耀。
蓝色的、红色的、金色的、青绿的……
突然的寂静,空气中只剩下一股硝烟味。
“结束了。”李哲顿了顿,“我们——”
一声震耳欲聋巨响,沙坑中瞬间爆裂出一朵五颜六色的花团,一大片沙尘都被扬到了空中。
难怪会被人埋起来丢掉!
耳鸣渐渐平息,李哲惊讶地发现,沈林夕不知何时起便一直紧紧趴在他背后——被发现之后,她愣了一秒,又没来由地恼羞成怒起来,不由分说在李哲背上用力一捶,朝着远处跑去。
“小心!”李哲无奈地追了上去,“别又掉进坑里了!”
但沈林夕却突然站住了。
眼前是一个塌了一半的城堡,确切地说——一个隆起来的沙丘。
在沙丘另一面,有用手指抠出来的小洞,那应该是小窗户,还有一个敞开的大门,靠边的位置上还有一些可能是塔楼的稍微更高的小沙丘。
小孩的失败作品,李哲想,却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是一个小孩的时候似乎从来没有堆过沙堡。
他想起沈林夕似乎蛮喜欢城堡,就连她那鸟窝一般的房间里都特意摆上了那样一座硕大的积木玩具。
李哲转到沙堡的背面,从前一天买的桶里取出比手掌略小的塑料铲子比画比画。
“沈林夕。”
少女有些呆滞地转过头,盯着李哲手中的塑料小桶。
“去装点水来吧。”
李哲见她半天没有反应,有些关切地问:
“你还好吗?”
“我没事。”
沈林夕一把夺过小桶,有些不情愿地脱掉鞋子和袜子,踩着松软的沙滩,摇摇晃晃地向着被波浪打散的月亮走去。
一个浪刚刚退去,她站在那湿透了的沙地上,蹲下身子,把桶开口朝前抱着,静静地等着下一个浪头。
海风吹拂,她脑子里原本什么也没想。
一个浪打了上来,水浸到了沈林夕的鞋子里,她一边提起桶,一边慌忙向后提起脚退了几步。她望进小桶,看到里面只有薄薄一层水。
一个似曾相识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太少了。
她的心里突然涌现出一丝愉悦,不是因为眼前,而是一种来自记忆深处的呼唤——这丝不可触碰的愉悦正像一个长长的隧道尽头的光亮,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
她朝着沙堡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了回来,跟着缓缓退去的海浪,向前又走了几步,直到水已经浸过了脚踝才停下来。
她弯下腰来,两只手扶着桶的两边,等着从海里舀起满满一桶。
昏暗中,下一个浪头打了上来——她被浪向后推了几步,一时间松开了手中的桶。
她想要凭着月光寻找,才发现桶已经漂浮在更远处的水面上了。
要赶快回去。
她盯着那个桶,被一股魔力吸引着,一步一步地走入海中,上下起伏的小桶越发飘远了。
水已经浸湿了她的裙子。
每一步都越来越轻。
水漫过了她的膝盖。
双手也慢慢地划入了水中。
那浮动中的黑暗似乎透出一层光明,在她面前渐渐扩散开来,那里有温暖,有笑颜,宁静而安详。
水已经到齐腰深了。
一层模糊的面孔出现在那光明之中,那是……那些小伙伴们!他们嬉笑着向沈林夕挥手,在已经完成了的沙堡里,那城堡是那么巨大而美丽!那五彩斑斓的窗口!那华丽的塔楼!站在那瑰丽大门外的……爸爸妈妈!他们身后那耀眼的光模糊了他们的身影,只能看清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笑容。梦!他们轻声呼唤着!梦!沈林夕在心中附和着,伸出了自己的手,想要去与他们相会!她再一次抬起脚,这次,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步了,她马上就要踏入另一个世界了,那个只有梦的世界!
“沈林夕!”
少女定住了。
她的面前只剩下深邃而黑暗的大海。
李哲微微喘着气,在水中踉跄着向前踏了两步,雨衣的长摆铺在水面上,随着浪浮动着。
“我不会游泳。所以你要是再往前走的话,我只能跟着你沉下去了!”
沈林夕放下了手,她低下头,看着海浪拍打在自己身上扬起的水花。
“我想要打水,那样才能把城堡修好。可是我把桶弄丢了,它飘走了。”
“那就让桶漂走,让城堡坏掉吧!不要再勉强了。”
沈林夕侧过身来,看着李哲——她那反射着晶莹月光的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
“可是我好像走太远,不知道怎么回去了。”
“我带你回去。”
李哲又摆动着身子向前走了几步,踏入那及腰深的水中,伸出了手。
沈林夕迟疑着,最终接过了他的手。
李哲转过身,把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步一步向岸上走去。
就像前一天练习时那样。
沈林夕的心中有什么东西被彻底地埋葬了——然而一股全新的温暖在少女的身体中上涌。
“李哲,我刚刚想起了一件小时候的事。”她顿了顿,“可以跟你讲讲吗?”
“如果你愿意讲的话,我不介意听。”
两人坐在沙滩边的石椅上,任由海风吹散对过去的述说。
“听上去,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李哲说,“不过难怪你会这么喜欢城堡。”
“对吧?”沈林夕无奈地笑着应了一句。“回去换身衣服吧。身上都湿透了,会很难受的。”
李哲看了看刚脱下来的腥臭袜子,强忍着套上了,一边穿着鞋子一边喃喃道:“今晚到此为止了吗?”
“你在说什么呀?”
沈林夕的叫声让李哲一时愣住,不得不扭头去看她在月光下的笑容。
“这个夜晚还长得很呢!”
*
柳泉市立中学校园内,一条搭着棚架的长廊延伸到花园的深处,牵牛花的藤蔓顺着棚架,开在头顶上。 长廊尽头的长凳上,李哲和沈林夕并排而坐,一片广阔的夜空在他们头顶铺开。
“我都想好了。这个位置刚好在半山腰上。外面也没有房子遮挡,正是看日出的绝佳地点啊!”
李哲听着沈林夕略带兴奋的声音,点了点头。
“只是还有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确定我们所面对的方向是东方吗?”
李哲听到沈林夕捂着嘴倒吸了一口气,有些疲惫地低下了头,举起了左手的食指,指向了他们正前方略偏左的方向。
“东。”
“那也差不多可以看到!”
“第二个问题:现在离日出还有好几个小时。”
“那不正好,”沈林夕打断了他,“我们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聊天!”
“如果我没有睡着的话……”
“好过分!明明之前还一直在那里嚷嚷我们认识多久有多么熟悉——”
她嘟囔着撇过头,赌气似的沉默了许久。
李哲感到眼皮越来越沉,几乎快要合上……
“沈梦。”
什么?
“那是我的另一个名字。”
少女蜷缩身子,趴在膝盖上,侧头望向李哲。
“有时候,爸爸妈妈会轻轻叫着这个名字将我唤醒……但他们走后,就再没有人这样叫过了。”
“那还真是……属于你家庭的独特存在。”
李哲脑子里一闪而过母亲喊他“李折口”的滑稽想象,成功憋住了笑。
“但现在不是了。”沈林夕的声音微微颤抖,“我把这个名字也送给你啦!”
“谢谢,但是我叫李哲——哎哟!”
他的肩膀被狠狠地一推。
是的。李哲心里很清楚自己在装傻,他明明早就感受到了,自从离开海滩后,沈林夕身上那暧昧的态度变化。
但他不愿意去细想。
“从今往后,你就叫我沈梦吧。”
她轻轻挨上李哲的肩膀,几乎附到李哲耳边,倔强的声音里透着些许羞涩。
“要不,现在就试着叫一次吧——”
恐慌感莫名袭来——李哲一个激灵上身,双手狠狠搓脸让自己精神起来。
“我想起一件一直很好奇的事,你之前做过那么多梦,还能够记住哪些?”
“啊?当然记得——”
沈林夕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打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好吧,我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在想——”
李哲知道自己只是在强行转移话题。
“如果你那么喜欢做梦,又能够控制自己随时睡着的话,为什么没有尝试过让自己永远沉浸在梦中呢?”
“……对哦。”
沈林夕似乎真的陷入了困惑,她低下头,声音也逐渐变得微弱。
“为什么……呢?”
“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没有意义了。”
李哲全力不去想少女的侧脸压在他肩头上传来的温暖触感。
“你之前说,也许这个世界就是一场梦,就像《庄周梦蝶》里一样,我有时也想:所谓的梦境也需要才是真正的现实,而我们口中的清醒才是完美的幻觉。”
“那要怎么样确定……什么是真实呢……”
发丝轻轻拂过李哲的耳廓,这瘙痒让他浑身一颤,他的语速越来越快。
“是啊,真实,什么是真实呢?仅凭我们自己的思考和认知,真的能刺穿缸中之恼的帷幕吗?也许我们全部的生活都只不过是别人的一场想象——”
李哲陷入了沉默,却只听见耳边传来一阵有节奏的均匀呼吸。
他呆呆地扭头望向沉甸甸的肩头。
沈林夕倚靠着他,闭着眼,平静而安详。
李哲不解地抬头看了看夜空,又盯着沈林夕近在咫尺的熟睡脸颊愣了好久,突然欣喜若狂。
我终于可以睡了!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脑袋和身体,缓缓放平在长椅上,又帮她脱掉鞋子,将被白色长袜包裹的双足抬上了椅子。
最后,李哲将自己身上的‘透明人’脱下,盖在了沈林夕身上。
李哲在长椅前以地为席以包为枕,躺在地上,侧头看着沉浸在梦乡中的少女,闭上眼前轻声喃喃了一句:
“晚安,沈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