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昨晚下了一场大雨，地面的积水铺满薄薄一层。
镜子般的水面反射着太过耀眼的阳光，一切都被笼上了一层白色的屏障。
只有李哲的步伐踩出一圈圈不断扩散的波浪。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但他并不关心，只是默默前进，似乎知道自己命中注定要这么做。
不远处有什么东西突然砸入水面，瞬间掀起海啸将李哲迎面推倒——但他没出声，只是在水面上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待身上的水慢慢流干。
啊，得把这一幕记下来。
李哲打开背包一阵乱摸，一阵刺痛传来——他用双手才成功掏出那枚巨大的菠萝，朝身后随手一抛，最终不耐烦地拉开拉链，探头望去，却只看见无尽的黑色深渊……
奇怪，到哪去了？
“嘿，李哲。”
李哲顺着这熟悉的声音转头望去，只见沈林夕轻盈地一跳，站直在水中。
她扎着完美的麻花辫，没有一丝凌乱的发梢，身上一尘不染的校服更是没有一点湿漉。
“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学校。”
多么奇怪的问题！李哲想。
“哦——李哲要去上学啊！”沈林夕脸上挂着微妙的笑容，“你就在这上课吗？”
李哲抬头一看，发现他正坐在教室中央。
偌大的房间只有他面前一张课桌。
一旁，沈林夕原地转了一圈，小跳着浏览着后墙上的板报与绘画，又趴在窗上欣赏着白茫茫的户外，在玻璃哈上一口雾气，用指尖画出一个爱心。
李哲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怪在哪，只得耸耸肩，决定先吃早餐：他从抽屉里掏出平底锅和两个鸡蛋，又从包里搜出一支蜡烛——
两只纤细的手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脖子。
李哲惊跳起来，平底锅里的两个鸡蛋砸在地上变成小鸡吱吱叫着飞走了。
沈林夕有些责怪地盯着李哲，苦恼的眉头宛如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偶刚刚挣脱了她的怀抱。
“和原版很像呢，但为什么你不能更愉快一点呢？”
她叹了口气，毫不在意李哲的诧异，食指轻点着他的鼻子。
“你要听创造者的话，要乖，知道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李哲一脸摸不着头脑，仍拿着那个平底锅。
“唉，还是这个样子。”
沈林夕无奈地摇摇头，背起双手向远方踏了两步。
“不过，可以理解，就算是我意识的一部分，也是有‘自我’的呀！”
少女微笑着转过身。
“李哲，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吗？”
“我们刚刚不就——”
李哲愣住了，这个问题在直觉上如此简单，以至于没有思考的必要，可真要回答时，却只剩下一片模糊。
“你答不出来，这一点也不奇怪。”
沈林夕再度冲上来紧紧抱住他，近在咫尺的面庞挂着惬意的微笑。
“因为，这里是只属于我的世界啊！”
一阵轻微的眩晕传来，李哲浑身一颤，松开了手中的平底锅。
哐当一声，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怎……怎么回事？”沈林夕焦虑的喘息自黑暗中响起，“你做了什么？”
李哲还没开口，不远处突然亮起一盏聚光灯——灯下，涂鸦木板与硬纸板制成的假山假树背景前，一位穿着朴素的年轻女子侧坐在石凳上。
微风吹拂起女子的长发，苍白的面孔若隐若现，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感自李哲心中浮现。
他不由自主迈开脚步，向着那唯一的灯光靠近。
“别……别丢下我！”沈林夕扯着李哲的衣背紧跟在他身后，“这是谁……你认识她吗？”
“是你吗？”
李哲停下脚，声音颤抖着叫道。
“伊老师？”
“你来了啊？”女子似乎听见了声音，扭头露出朝他挤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哲仔。”
李哲的心跳慢了半拍——这世上会这么称呼他的只有两个人。
“妈妈！”
另一盏聚光灯亮起，一个穿着小学校服，有些矮胖的男孩出现在舞台的另一侧。
“诶，这是小时候的你吗？”沈林夕探出头问道，“还挺可爱的嘛。”
李哲没有回答。
“妈妈今天不用上班吗？”
两盏聚光灯合并，小男孩在母亲身侧坐下。
“要啊，但是妈妈请了假。”她从身侧掏出一个饭盒，“给你带了好吃的。”
“好诶，是蛋饺！”
在母亲慈爱的注视下，小男孩大快朵颐——就连在一旁看着的李哲口腔里，那阔别多年的味道也再度浮现。
然而，在怀旧情绪之外，另一层情绪一同变得愈发强烈。
恐惧。
“哲仔，听好了，妈妈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母亲轻声说，“爸爸很久很久都不会回来了。”
不要！李哲在心中大喊，不要问！
“为什么？”小男孩问，“他又要去很远的地方出差吗？”
李哲的身体静静地矗立在一旁，如同一具雕塑。
“不，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女人嘴唇颤了颤，“他死了。”
幼小的李哲茫然地抬起头。阳光太过耀眼，他看不清母亲的脸。不知过了多久，他继续吃完了剩下的蛋饺，将空饭盒盖好放在了膝盖上。
“为什么你这么平静。”妈妈的脸仍看不清，“难道你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爸爸说过，他总有一天会死，但这是好事。”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死是从痛苦中的解放。”
“我就知道。”
看不清的脸摇晃着，发出尖锐的笑声。
“果然是这样——他一直准备着，就这么可耻地逃跑了！如果早知道有今天，我就应该去堕胎，哈，当初就不该听信他的鬼话选择活下来！”
“妈妈，别生气好吗？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小男孩意识到有什么事从此彻底改变，终于恐慌起来，眼眶湿润地扯着母亲的大腿。
“我没有生气。”她自顾自说道，“我只是累了。”
下一秒，饭盒砸落在地上，女人挣脱小手的拉扯，平静地步向舞台边的阴影——小男孩声嘶力竭地哭着、吼着、直到喉咙里再也发不出声音……
“够了！”
少年李哲怒吼着冲进聚光灯下，可眨眼间假山、石凳还有母子二人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舞台上只剩下他声音的回响。
但那股强烈的羞耻感仍萦绕在心头。
他想起来了，他全想起来了，那个午后。
这耻感的背后不是自己曾经那么狼狈。
而是他深知，自己不仅从没有为父亲的死感到哪怕一丝悲伤，甚至还有无法言说的欣快。
“李哲，你还好吗？”
沈林夕小心翼翼地点了点李哲的肩膀。
“你在……哭吗？”
“这下你满意了吗？看着我出丑！”
他猛地甩开沈林夕的手。
少女一脸无辜：“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这是你的世界吗？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把那些我本来都已经忘掉的旧事挖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
可下一秒，李哲便后悔了。
沈林夕紧咬着嘴唇，却阻止不了豆粒大的泪珠从脸颊上滑落。
“你不许凶我！”
聚光灯骤然熄灭，从天而降一个充气巨锤将李哲砸得眼冒金星，他再爬起来时，沈林夕已经转身逃进了舞台的深处。
得去找到她，李哲想。
他顺着少女消失的方向追去，撞进一团无比厚重的幕布里扒拉着艰难前行——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被憋死在这幕布森林里了。
可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空荡荡的教室里。
“开什么玩笑……”
沈林夕不见踪影，唯有一个比李哲还高的巨大紫皮洋葱矗立在李哲面前。
为什么这个世界总能准确找出我最讨厌的东西？
“沈林夕。”他把耳朵贴在洋葱壁上，用手背轻敲，“你在里面吗？”
“不在！”一个赌气的模糊声音从中传出。
李哲长叹一口气，用力将指尖插进洋葱一块块剥开——一股强烈的辛辣味糊了他一脸，眼泪和鼻涕落得停不下来，就连指甲缝里也渗入了生洋葱汁，刺得他手指头又痛又痒。
但他没有停下来。
片刻之后，他终于打通了最后一层薄壁。
沈林夕宛如一个装在蚕茧中的女孩，抱着双膝，安静地蜷缩在一圈柔软的天鹅绒中。
“天啊！”她没忍住瞥了李哲一眼，“你看上去好恐怖。”
“我知道——阿嚏！”
李哲用袖子擦去脸上的眼泪。
“沈林夕，对不起。我刚刚失态了——我不该凶你。”
“啊啊啊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她大叫着重新扭过头，整个身体埋进了绒毛中，半晌，才传出一声略带哀怨的呢喃。
“我只是想离你更近一点……”
李哲愣了愣。
“对不起。”
“……那你把我公主抱出来！”
“别得寸进尺。”
沈林夕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只得接过李哲的手，从洋葱和天鹅绒的茧中踏出。
“我真的不知道刚刚那出戏是怎么回事——我几乎从来不会梦到现实中的陌生人。”
沈林夕犹豫了一会儿，问出了一个让李哲蒙圈的问题。
“李哲，你是真的吗？”
我是真的吗？李哲想，我能怎么回答？我思故我在？
但他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一阵敲门声适时响起。
咚，咚，咚。
李哲和沈林夕面面相觑，下一秒，他走到门边，抓住了把手。
“等等——”沈林夕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李哲！”
房门拉开，出现在李哲眼前的是一个套着黑色雨衣的熟悉面孔。
“程忻？”李哲的大脑有一瞬间宕机，“你在这里做什么？”
但程忻没有回答，她径直走进房间，走向满脸惊恐的沈林夕。
程忻拔出一把雕刻刀，直刺沈林夕的面门。
沈林夕尖叫着向后一倒摔在地上——李哲在刀尖即将刺入肌肤的一刹那制住了程忻的双手。
“你在干什么？！”
程忻转过视线，李哲愣住了，凝视着他的是一双从未见过的眼睛。
那双眼中没有任何被阻碍的愤怒，也没有任何想要被理解的渴望，但这眼神并非纯粹的虚空——毫无英雄气质的使命感，卑微而谦逊的目空一切。
程忻只顺势向身后一刺。
李哲脑中闪过第一个问题：如果这一切真的是个梦，那么这一厘米刀片插入肩膀的痛觉究竟是我幻想出来的还是真实的？
他倒在了地上。
第二个问题：现在她的体重带来的压迫感是我幻想出来的还是真实的？
程忻压在李哲的肚子上，抓稳雕刻刀的双手在力量的比拼中渐渐占了上风，沾血的刀尖逼近了喉咙。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闷响，雕刻刀突然从程忻的手中脱落，划断了一小簇头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顿时瘫倒在李哲身上。
沈林夕双手高着举木头包装的精装本大部头书，还想要再往程忻头上来一下。
“她已经晕过去了！”
李哲强忍着肩上的疼痛，拦住了沈林夕。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它们……它们来夺走我的梦了！”
穿着黑色雨衣的身影又出现在了视野里。
李哲毫不犹豫地拉着还在恍惚中的沈林夕冲出了教室，向走廊的另一边跑去。
他们每到一个岔路口，都会有同样的黑衣人向他们逼近。
就像把猎物赶进陷阱一样。
两人最终被逼上了天台，无路可退了。
李哲捂着肩膀环顾四周，只看见无尽的黑色鸦群不间断地飞过，几乎遮蔽了整个天空。
“不，不，不！我知道了！都是我的错，把你带进了我的梦，李哲。都是我害的！”
沈林夕双手掩着脸，却又很快平息了下来。
“没关系，只要我醒过来，你就能解脱了！”
她站起身来，朝天台的边缘奔去——可在她跳下去的瞬间，李哲扑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臂。
“为什么？”她不解地盯着他，“只要我醒来，这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可是这感觉太真实了。”
肩膀上伤口的疼痛折磨李哲——他每说一个字，就感觉到沈林夕的手臂向下滑落。
“如果这不是梦呢？”
“没关系的，不管怎么样，你也陪着我啊。”
她带着微笑掉入那片无尽的白茫茫之中。
几乎同一瞬间，李哲被黑色的人潮所淹没。
*
惊醒的李哲猛地想要坐起，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沈林夕不知何时便从一旁的长凳上摔了下来，此刻正挠着自己的脑袋，满脸困惑，叉开双腿坐在李哲的身上。
两人就这么默默对视了好一会儿，直到沈林夕的双颊逐渐肉眼可见地泛红。
“笨蛋！快放开我啊！”
“啊？明明是你压着我吧！”
沈林夕倏地站了起来，藏起表情，用力扯了扯裙子。
远处的天空上，太阳早已升了起来。
“最后还是没能看到日出啊。”她的声音平静而轻柔，“我会做好准备的。今晚见。”
说完，她便匆匆离开了。
李哲忽然想起，这是沈林夕计划中生命的最后一天了。
他正计划着去商店买个早餐，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掏出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信息：
「李哲，你还好吗？希望你那边还一切顺利。」
谁？
李哲往下看。
「抱歉这么冒昧地联系你，昨天回家之后我睡了很久，做了很多奇怪的噩梦。我不知道怎么描述。总之现在已经好多了。」
原来是程忻，李哲这才反应过来，但她怎么会有自己手机——哈，心理委员当然会有关怀对象的具体信息了！
「你托付给我的东西很安全。只是，我每次看到那本笔记，都会浑身颤抖，忍不住想要打开……」
程忻当然会读那本笔记了！
一阵赤身裸体的尴尬让李哲的太阳穴跳动起来。昨日将笔记交给她时，他完全没想过自己过往所有那些阴暗的念头都将暴露无遗。
像她那样的‘阳光份子’会作何反应？
「我不知道伊老师的字为什么被覆盖了，我知道一定不是你。奇怪的是，读到你写的东西，我却能平静下来，而且还想起了许多重要的事。」
如果程忻当初也能加入进来就好了，李哲有一瞬间想，也许她和‘云雀’也能成为很好的朋友，也许她现在能够帮助李哲唤回沈林夕的记忆。
「我知道你之前叮嘱我藏好自己，可是我没法让自己袖手旁观。所以我用家里的关系调查了一下。」
李哲愣了愣，手指再往下滑。
「伊老师的事，牵涉范围远比我们想的要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