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推门而入。
“遛了我这么久,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云雀’的真相了吧?”
如人偶般精致的少女静坐在办公桌后宽大厚实的皮革办公椅上,缓缓抬头凝视,沉默不语。
“沈林夕——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嚯,我还以为你想问什么呢。”
司马月华原本微微紧皱的眉头骤然舒缓开,冷漠的脸上重新挂上了掌控全局的微笑。
“像这样在背后询问别人的个人隐私,一点也不正人君子的作风哦?”
但李哲丝毫没有理会这戏谑。
“从随时入梦,到无法入梦。从催眠动物,到进入他人的梦境——别跟我说什么心理安全委员会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她进入了你的梦境?”
司马月华双掌轻拍在一起,撑在脸侧,饶有兴趣地提高了声音。
“介意说说具体的经过吗?”
李哲心头一紧,忽然意识到自己必须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轻易泄露任何可能的筹码。
司马月华,眼前这个活人偶的微笑,总是散发着一股迷人却危险的气息,不知何处隐藏着陷阱。
像是看穿了李哲的沉默,司马月华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她又能睡着了,今天还会想着去死吗?”
李哲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这一冲击性的事实。
“……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那我们就听天命吧。”
司马月华在办公椅上转向一侧,视线望向头顶的天花板。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究竟是你进入了沈林夕的梦,还是她进入了你的梦……又或者,我们全都只是一个更宏大梦境中微不存在的一部分?”
又来了。李哲绷紧身体,对抗着脱口而出的念头。
李哲不愿承认,即便是伊老师或‘云雀’很多时候至多也只能扮演善意的倾听者,但司马月华却似乎真的有那种能力……
如本能般接住他的想法,并随之起舞。
如果是在另一个场合,他也许会拥抱这种舒适感,心甘情愿地投入这场充满挑逗的语言游戏中。
但不是现在。
“你不是很喜欢交易吗?”李哲说,“告诉我沈林夕的真相,她究竟是谁?她的父母为什么是罪人?我就告诉你梦里发生了什么——这对心安来说恐怕也是宝贵的数据吧?”
“很不错,你终于开始争夺主动权了。”
司马月华重新望向李哲,像是本就期待着他发问一般。
“答案其实很简单,沈林夕与其说是自然人类,更像是一个经过了人工调整的产品——存活时间最久的原型之一。”
李哲不经意间屏住呼吸。
“我有点渴了,你为什么不像上次那样冲壶茶呢?”她转过头,“这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李哲犹豫片刻,在司马月华面带微笑的注视中坐在了茶几前。
“想象这样一种观念: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问题,恐惧、纷争、贪婪与饥饿并非源于文明的发展尚不充分,恰恰相反——沉浸于物质生产的人类早早地陷入了进化的停滞,就像一个涂脂抹粉的肥胖病人,在自以为是的幻想中继续进食,直至最终在自己的呕吐物中迎来最终腐烂。”
“……现代文明早已发展成了一台超级计算机,可操控硬件的人类还是数万年前的老古董操纵系统吗?”李哲说,“但就算是真的,又能怎么办呢?”
“答案很简单,用科技的力量,重启人类物种的进化——一个被称为‘实用哲学小组’的团体已经践行这个理念数十年。”司马月华平静道,“而沈林夕的父母,就是这个小组的成员。”
李哲愣住了。
“实用哲学小组的早期策略,是创造出能够引领世界走向未来,更加完美、神圣、纯洁的人类——代号‘哲学家之子’的完美原型。”
一阵寒战如电流般穿透四肢,李哲想起他第一次被搬进司马月华的办公室时,独眼女人也曾提到过这个名奇怪的名词。
「除非他真的是哲学家之子。」
“所以……沈林夕就是其中之一。”李哲冷冷地道,“她既是小组成员的后代,又是人工进化的实验品!”
“有时我真怀疑,实用哲学小组的成员,尽是些地狱笑话大王。”司马月华轻巧道,“不过,新的思维反射,新的本能天赋,更强的记忆力、注意力,更精确的身体、情绪控制能力……全天下哪对父母,不会为一个像抽彩票一样拥有超能力的儿子或女儿骄傲呢?”
觉察到旁敲侧击的李哲沉默片刻。
“沈林夕确实会耍些新把戏,但我可看不出她跟你说的这些完美品质沾边。”
“因为她只是个并不完善的中间版本。”司马月华说,“实用哲学小组做好了历经几代,甚至十几代人的渐进式积累才达到理想的准备。按照他们的规划,如果一切顺利,若干年后的她也该接过衣钵,继续培养下一代的‘哲学家之子’。”
“但不顺利的是,她的双亲和创造者,都死在了一场空难中。”李哲轻咬嘴唇,“和我父亲同一个航班。”
司马月华十指交叉撑着下巴,脸上再度浮现出狡黠的微笑。
“人生无处不巧合,不是吗?”
李哲只觉得浑身燥热,口干舌燥,却又同时动弹不得,甚至无法举起自己眼前的茶杯。他被一个念头困住了,一个渴望却又想要逃避的答案。
司马月华的目光像是要把他钉死在沙发上。她在等着他开口提问。
但响起的电话铃再度给李哲解了围。
司马月华移开了视线,有些笨拙地摇动轮椅,掉了个头,向着办公桌缓慢推进。
她大概很少需要像这样照顾自己。
有一瞬间,李哲甚至想要起身帮忙,不仅出于同情,还为后续的刺探积累情绪筹码——但他马上意识到,考虑到司马月华的地位,不论多久,电话另一头的人都会等下去。
“是我。”她拿起电话,“……跟丢了吗?不,撤回行动组的监视,陆军的人如果还想行动,就会露出马脚的。”
她静静听了一阵,又发出一声轻笑。
“顺其自然吧。”
几乎是电话挂断的同一时间,李哲口中的手机再次传来一阵震动。
是程忻的最新消息。
“我得走了。”李哲一口饮尽一杯茶,站起身,“不错的故事,很有想象力。你为什么不把它写成小说呢?”
“真可惜,明明我们的讨论才刚刚开始。”司马月华的声音中透着真诚的遗憾,“也许有一天我会写的。”
李哲朝门口走去,手已经搭上了门把,他知道自己是落荒而逃。
“灵知。”
李哲扭过头,“什么?”
“灵知——这是一个带有魔力的咒语。”
司马月华重新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小心使用,也许能取得意想不到的奇效。”
一股没由来的寒意爬上李哲的脊背,但他没有声张,只是打开门出去了。
*
「灵知。Gnosis。出处是公元1-3世纪盛行于地中海世界的诺斯替主义。
「灵知不是指普通的、可以通过学习获得的理论知识,而是特指一种直接的、神秘的、内在的灵性体验或救赎性知识。
「它不是逻辑推理或数据积累的结果,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顿悟”或“灵光乍现”,让你瞬间认识到自己真实的来源和宇宙的本质。
「灵知主义认为,我们所在的物质世界并非至高神所造,而是一个低等的、有缺陷的“巨匠造物主”(Demiurge)创造的——
「——而这个世界充满痛苦、无知和罪恶。」
李哲的视线从手机屏幕转向窗外。
灰色的天空下,一棵棵行道树平移而过,杂乱的电线上停留的麻雀,像五线谱上的音符般上下纷飞。
司马月华,那个女人到底在故弄玄虚什么?
李哲又重新输入“实用哲学小组”,搜到的无非是一些线上文艺论坛,而且大都废弃多年。
公交车门打开,李哲提起一旁的水果礼盒下了车,立刻陷入一圈旧城区筒子楼的包围之中。
他打开手机,跟着导航在人行道上走了一段,拐进了一个有些破败的大院。
大榕树的树根挤破了水泥石墩。楼外表层脱落的墙壁露出底下的红砖,褪色的塑料遮阳棚下只停着一辆布满灰尘的报废旧车,窗玻璃上粘着一层融化的胶液。
一个抱猫的老妇人坐在破旧的藤椅上,注视着不远处追逐玩具车的儿童。
随手拉开嘎吱作响的失效铁门,李哲向上搜寻,来到一扇已经生锈的旧式防盗门前。
李哲打开程忻发来的短信,最后确认了一遍地址,随即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我去吧。”
一个低沉而微弱的声音从中传出,许久之后,防盗门后的实心木门才缓缓打开——一个脊背微曲,双鬓斑白的驼背长者探出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你是?”
“请问是伊铃家吗?”
“伊铃?”老人显得有些困惑,“你找错了——”
“抱歉,我口误了。”李哲打断他,“是伊律心家吗?”
正要关起的门停住了。
“你是……小心的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