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姐姐以前和她是同学,我也受过照顾。”
李哲的心中微微一震,却并不妨碍他搬出精心准备的说辞。
“她今天本来也要来拜访,但是不巧临时有事耽搁了,所以就由我一人先前来。”
李哲亮出手中的果篮。
“原来是这样,你们费心了。”老人推开了外层的防盗门,“进来坐吧。”
看来,程忻的情报是准确的。
伊老师并非只有一个身份,六年前,她才从伊律心改名成伊铃。
伊老师极少提及自己的过去,曾李哲以为这或许只是对原生家庭环境的某种回避——尤其是她透露自己也曾有过想要寻求死亡那般非正统的倾向后。
但是,程忻不知用什么手段得到的消息却引向了一个更复杂的故事。
李哲进门脱了鞋,踩在已经被磨得失去了光泽的棕红色木地板上。
“谁来了?”里屋又走出一个双手抱在腰前的老妇人。
“小心以前的同学。”老人向身后随手一指。
“哎哟!那可够久的了,不过你看上去可真年轻啊。”老妇人一拍手,“随便坐吧。”
李哲没试图纠正自己编造出的说法,只是点头问好,漫不经心地扫视着房间——屋子并不宽敞,充满了老旧而实用生活气息。
他的视线随即定格在玻璃柜里的一张照片上。
“请问我能看下那张合照吗?我姐姐也许也在上面。”
“是吗?你看看哪个是你姐姐?”
李哲从老妇人手中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着,在一排排学生间扫视着,下巴突然激动地微微颤抖起来。
因为他看到了那张自己未曾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面孔。
高中入学照上的伊律心还没有扎起马尾辫,略显青涩的脸庞上没有记忆中的和蔼微笑,却显得极度冷漠、疏离……甚至充满敌意。
李哲想象着倘若自己在这样的合照中,大概也会露出相同的表情。
但六年前随着教区改革更名为柳泉市立中学后,这所学校便取消了拍摄入学照的传统。
是的,六年前的‘沉默之春’发生时,伊铃,或者那时的伊律心正就读于柳泉市立的前身——合照里的背景甚至就是藏着司马月华心安委员长办公室的旧校舍。
李哲的视线扫过合照上站在伊律心左右的其他同学。
如果程忻获得的消息是可靠的——毕业照上四分之一的面孔已经在‘沉默之春’期间消失。
程忻不愿说明信息的来源,伊律心在公开档案中去向不明,实则在‘沉默之春’后更名伊铃,告别了原来的身份。
想到这些,李哲还真想问程忻一句:能查到这些,你家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没找到,可能因为我姐姐是后来插班的吧。”
伊铃在另一所高中完成学业,并被保送至师范大学,之后又被特招回到了教改后的柳泉市立任职……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着她不得不回到这个伤心之地。
六年前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看能不能从她的爷爷奶奶口中得到一些信息吧,李哲这么想着,传入耳中的一句话却让他彻底愣住。
“你是来看律心的吧?她就在里面。”
什么?
立着扭头一看,不远处,老人站在一扇紧闭的房门。
“看到你来,她也一定会开心的。”
李哲有些茫然地挪到门前,看着老人敲了敲房门,随即缓缓推开。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间朴素的闺房展现在李哲面前:打理整齐的床铺上,两个毛绒熊玩偶摆在床头,书架上摆放的辅导册还是教育革新前的版本……
一切都一尘不染,仿佛主人只是离开片刻一般。
除了书桌上摆着的一个骨灰盒,还有那张遗像。
但这怎么可能?
遗像上的是伊老师,但却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成熟可靠的伊铃,而是眼神中充满冷漠的伊律心。
“六年了啊。”老妇人有些感伤地说,“也就你们还记得她了。”
李哲的呼吸几乎停顿。
他走近上前,端详着遗像上那个明显还只有十七八岁的伊律心。
“……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
李哲转头望向守在门外的老妇人。
“不好意思,我已经记不清了——律心姐姐当时是因为什么走的?”
老妇人的脸色一沉。
“唉,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她叹一口气,“小心和她爸妈一起出了车祸。”
什么?
如果伊律心六年前就已经死了,那前天在李哲面前上吊的伊铃又是谁?
李哲浑浑噩噩,头脑一片混沌。
最简单的解释——不管“家人的关系”到底是什么,程忻的情报错了,伊铃和伊律心根本不是一个人……
可开什么玩笑?除非我的脑子出现了病变,否则就算隔了六岁,照片上的人也太像了。
再退一万步,有着相同姓氏且长相一致的两个陌生人,相信这个巧合不如相信更离谱的事,比如小说结局前才出现的双胞胎,为什么不加上科幻属性,再来个克隆体呢?
不,别绕进去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六年前,‘沉默之春’的时代,伊老师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而且有人在隐瞒真相。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闯入李哲的脑海。
离开房间,刚刚开门的驼背老人不知何时已经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还亲切地询问李哲是否要等那个他虚构出来的姐姐来了,一起留下吃个晚饭。
“请问,你有听说过‘哲学家之子’吗?”
“哲学书?”老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心的房间里好像有一些……”
“那这句咒语呢?”
李哲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灵知。”
老人原本洗菜的手变慢了,李哲的身体紧绷起来。
蒙中了吗?
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李哲的脖子上传来一阵痛楚,将他拉扯向后倒去——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眨眼,便被强烈的窒息感夺走了声音。
失算了!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原本佝偻的老人以迅雷之势闪现到面前,一把搂起李哲挣扎乱蹬的双腿。
失去了支撑力的李哲体重全压在颈口的绳子上,窒息感瞬间倍增。
在极致的绝望中,李哲的心中竟浮现出一阵平静。
到此为止吧,他想,就让我在这不明不白地死去。
“行使!放开他。”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李哲明显感到原本嵌入脖子的力量顿时减轻。
下一秒,他已经四脚着地跪在地上,自由而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李哲抬起头,心安的那位女独眼龙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从哪听到‘灵知’的?”
“被一道闪电劈中想到的。”李哲搓着脖子上的勒痕,在这位心安的爪牙身前缓缓站起,“还能是谁?当然是你那文静优雅的美少女上级。”
“是啊。当然啦。月华可喜欢你了。”她掏出一包烟,“但她不至于疯到破坏心安自己布下的情报陷阱。虽然不知道你在政府内部的朋友是谁,但我们会找到泄露源的。”
连累程忻的忧虑和对她家庭背景的敬畏在李哲脑海中一同闪过,随即被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替代了。
“你们原本期待落入陷阱的是谁,”李哲咳嗽着问,“李昭的同伙和残党吗?”
独眼女人愣了愣,“月华连这个都告诉你了。”
“其实并没有,”李哲冷笑一声,“但谢谢你的反应,现在我知道了,我爸——他也是‘实用哲学小组’的一员!”
“小机灵鬼。”
“所以,你得出结论了吗?”李哲仰起脖子发出一声叹息,“我也是‘哲学家之子’吗?”
那颗总是装满不屑的眼珠子有一瞬流露出难得的同情。
“……你跟你爸真是一样可悲。”
独眼女人从口袋里抽出一支烟。
“滚吧。再探着脖子在草丛里乱嗅,鼻子上迟早还会扎刺的。”
李哲沉默片刻,扶着墙出了门。
两个站得笔挺的老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手探向脖子,将一整张脸皮从头上剥下——覆盖在仿生材料下,被汗水浸湿的面孔,是两个与李哲看上去年龄相仿的少男少女。
“大姐头,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你们的同类。”她将香烟叼在嘴里,“也不是我的前同事。”
手机铃声响起,女人从衣袋里掏出接通。
“喂,月华?原来如此。”
她走向摆在客厅书架上的一具小雕塑,找到了其中正在直播的隐藏摄像头。
“只是想起了往事而已,我看起来有那么糟吗?” 她不自觉地伸手抚摸着一侧的眼罩,在一旁的沙发上缓缓坐下。
“不,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我同样清楚我们干的是受诅咒的行当。”
她用一只手划亮火柴,却只是看着它在颤抖的指尖燃烧。
“所以,剩下这个感染案例什么时候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