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再次检查手机,仍没有收到程忻的回信。
最新一条仍是两人约定下午碰头讨论的时间地点——但她爽约了,李哲苦等到日落也不见人影。
也许她又睡着了,两人原本打算一同到伊律心家调查,可程忻的身体总是一阵阵不适。
也许算得上因祸得福,李哲能隐约感觉到心安为自己开放了某种临时豁免——如果独眼女人抓到了程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而且……程忻真只是一个普通同学吗?
为什么她会在梦中刺杀沈林夕?
她的消息来源真的是“家人关系”吗?
她会不会其实是实用哲学小组的人,之所以提供情报只是为了利用我?
而我又到底是不是——
李哲不愿再想下去了。
李哲既期待着程忻出现解答他的疑惑,又觉得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更多的烧脑谜团。
假如她真的无辜,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让她暴露在心安的视野中。
时间临近午夜,夜空晴朗,市中心的霓虹再度让位于星光。
李哲在此矗立于‘云雀’巢穴的门前。
如果她执行了两天前的计划,那么此时房间内的将是一具死尸,而李哲将以收尸人的角色如期而至。
门缝间仿佛渗出了臭味,但李哲马上提醒自己:一氧化碳是无色无味无刺激的气体,与血红蛋白极易结合,造成缺氧窒息死亡。
如果开门后沈林夕躺在地上,我该怎么办?冲进去把她拖出来吗?我怎么没跟司马月华要个防毒面具呢?
栩栩如生的场景瞬间展开,李哲的手心冒汗,他已经为这种死亡幻想练习了太久——只不过之前的主角都是自己。
也许正是因为沉浸于幻想中太久,当沈林夕兴奋地推开门,将几个塑料袋递到他手里时,李哲的内心竟没有一丝波澜。
直到抵达一晚路过的海滨公共烧烤座,李哲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中的正是他在洗手间里找到的炭块。
“反正放在家里也没用了。”
沈林夕投下一张张信纸——上面曾经写满了她无声的呼救——全都在炭火中化为灰烬。
“所以,不去死了吗?”
“今天先不死。”沈林夕露出一个调皮的微笑,“明天看心情。”
两人从塑料袋中掏出一份份食材:鸡翅、羊肉串、香肠……可绝大部分都已经微微发臭了。
“我以为只要通电关上门就好了。”她有些委屈地嘟囔着,“书里也没有写冰箱还分几档啊。”
再加上变质的肉类也没有和蔬菜分隔保存,到最后,两人只能坐在火堆前,看着逐渐软化的棉花糖在钢叉上翻转。
李哲将两块流心的棉花糖装进沈林夕的盘子,可她却摇了摇头。
“我看你吃就好。”她把盘子推到李哲面前,“我不敢随便吃东西,身上很容易起疹子,还会痛。”
李哲想起了她家中成箱的液体代餐。
这也是她身为‘哲学家之子’的诅咒。
“你不好奇为什么我今天决定不死了吗?”
本能告诉李哲不要去问。
“为什么?”。
沈林夕像是收到了期待已久的信号,起身绕过火坑,轻轻趴在李哲的膝上。
“因为,我好像开始习惯有你在的夜晚了。”
李哲沉默不语,只是僵硬地注视着棉花糖外层逐渐焦黑碳化,沿着钢签流动,最终滴入跃动的火焰,彻底销声匿迹。
过了不知多久,他低下头,沈林夕已经又睡着了。
李哲叹了口气,用她爱不释手的那块小方枕小心翼翼地换下自己的膝盖,起身收拾起现场。
“她刚刚趴在你腿上时,你是什么感觉?”
李哲将垃圾袋抛进桶里,转身面对那熟悉的声音——阴影中,套着“透明人”的司马月华仍坐在自己的移动王座上。
她手中的心纹示波器仍窥探着李哲的内心。
“恐惧。”
“恐惧什么?”
奇怪的是,面对司马月华的追问与窥视,他不仅没有像之前那样心生厌恶,反而感到胸口累积的压力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恐惧自己的生命从此要与什么捆绑在一起的感觉。”李哲不自觉抱起双臂,“恐惧突然出现的意义。”
李哲本期待着司马月华将他玩弄于股掌那般戏谑地笑,但她听上去竟如孩子般天真好奇。
“一直缺失的意义,终于获得时却觉得陌生?”
奇怪的是,面对她的逼问,李哲不仅没有反感,甚至还感到一阵轻松。
“不,不是陌生。我早已决定,就我自己的生命而言,从没有任何意义……”
李哲扭头望向不远处安睡的沈林夕。
“因此就算真的出现了什么意义,也不过是被强加于我的幻觉,终究会破灭,那时只会有更强烈的痛苦。”
“那也许我能帮你。”
司马月华放下手中的心纹示波器,用一句话重新引爆李哲原本稍稍舒缓的神经。
“忘掉沈林夕。心安会接手。”
李哲瞬间站直,回头望向沈林夕——她仍在原处,他们还没动手。
“我还差点以为你已经从良了。”他冷笑一声,“你把我当成谁,你的狗腿子?”
“怎么会呢?我一直都很尊重你的意愿。”
司马月华十指交叉,头微微歪向一侧。
“像我们尝试了很多方法都没能稳定沈林夕的状态,你却只用了三天就做到了。”
被风吹起的发梢下,司马月华的双眼映照着黑暗无垠的大海。
“问题是,‘王子为公主解开了邪恶的魔咒’,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接下来?”李哲的呼吸逐渐加重,“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听得懂,李哲。‘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不过是童话中‘故事结束’包装出的幻境。我们生活的世界可没有这种好事——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沈林夕都不适应这种非受控环境中的生存,正如想象与另一个心灵的亲近会让你感到恐惧。”
“这根本算不上理由!如果我能学会如何独自存活,那她也一定可以,然后,我会适应,我们都会适应。你只是想要利用她,正如利用我一样。”
“没错,我确实是在利用,但这对她也是一种保护。”
司马月华的头偏向另一侧。
“像她这样的超凡存在,还有其他在窥觊的势力。他们可不会像我这样温和,到时候你要怎么办呢?”
“我不确定。也许我会拼死抵抗,也许我会屁滚尿流。但我确定一件事:我现在做不到就这么走开。”
李哲紧握双拳。
“就算我再怎么恐惧,我也不会因此抛弃她。就算她从此再也想不起伊老师,再也想不起自己曾是‘云雀’,我也不会放弃——因为她恰恰代表着那些你们想要抹除的记忆,就算我守护不了,也不可能举手投降。那对我来说会比死还难受。”
李哲迎着她微微紧锁的眉头,向前踏了一步。
“现在,你可以动手了,我也想知道我会作何反应。”
“很好。”司马月华将手探入衣袋,“那就到此为止吧。”
李哲绷紧身体,脚尖轻轻踮起,眼神向四处扫视。
他没怎么打过架,但他知道司马月华大概率不会亲自动手,她会发出一个信号,然后伏兵现身——
“拿好了,记得让她每晚吃一粒。”
司马月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方盒。
“用于抑制感官神经和免疫过敏,专门针对她特有的基因特质。”
“……什么意思?”
“你不是要守护她吗?”司马月华轻笑道,“我说过,我一直都很尊重你的意愿。”
李哲愣了半天,又狐疑地扭头确认。
沈林夕并没有在两人说话的当口被偷走,甚至还换了个趴姿正美美做梦。
李哲懵懂地接过那没有任何标识的半透明胶囊药盒,转身朝余温未散的火坑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司马月华,我还有一个问题——我也是‘哲学家之子’吗?”
“你希望自己是吗?”
“……我不知道。”
“李哲,你很特别,但也没那么特别。所以,你和她之间的羁绊也没那么深。”
少年沉默许久。
他没有理由怀疑这个答案,这一直是最合理的解释,他从未展现过任何异于常人的迹象,更别说成为在某个神秘组织的计划中“引领世界走向未来的超人”。
但与此同时,他又一直怀揣着渺茫的侥幸,希望自己真的那么特别。
并非出于对神秘力量的渴望,而是为自己迄今为止所有的疲惫与痛苦,寻找一个可以归咎的出口。
“也好。”他最终长呼一口气,“这并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可下一秒,司马月华漫不经心的声音再度刺中了他的神经。
“从父债子偿的角度上来说,你想要帮助她也算合情合理。毕竟,他也要为‘哲学家之子’的存在负责——虽然他已经付出代价了。”
“什么?”李哲猛地回头,“什么意思?”
“他那么早就被人干掉从另一个角度也是好事,”司马月华自顾自地说,“至少他的手上没有沾伊铃的血。”
李哲的大脑瞬间空白。
“我答应过告诉你真相,现在是时候兑现承诺了。”
坐在阴影中的人偶脸上再度浮现出迷人而致命的微笑。
“而你所认识的伊老师,不过是‘沉默之春’后才被制造出来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