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月华掏出一台平板电脑。
“让我们从十年前说起吧,因为那是一切的转折点。”
李哲一阵眩晕,只因屏幕上显示着那张他看过无数次的图像资料。
被撞击和爆炸点燃,被航空燃油熏烤到焦黑的,寸草不生的山坡。
“你父亲和沈林夕父母在同一架航班上遇难并非意外,事实上,他们恰恰是空难发生的原因。”
司马月华面无表情道。
“组织内部有人嫌他们挡道了。”
李哲死死地盯着司马月华,呼吸愈发沉重。
“培育‘哲学家之子’本是实用哲学小组的主导策略:一种长期主义的,渐变式的方针。但是,新的思想开始浮现——与其等待着培育出完美的新人,不如用全部的资源和技术立刻投入当下,让现存的人开始享受进化的红利,塑造一个加速前进的正循环。实用哲学小组逐渐分化为两个派系,温和而守旧的‘原型派’,还有激进创新的‘灵知派’。”
司马月华露出一抹惨淡的微笑。
“原本两派之间仍能够保持和平,但是小组的长期赞助者——一群这个世界上最富有,最有权势,无法被点名,或说出名字也不为人知的老人——他们打破了平衡。摆在这些老人面前的是两种愿景:一个是在遥不可及的未来,尚未面世的子孙生活在理想中的地上天国,而另一个是,在咽气之前,自己战胜自然规律,成为新的超人。你认为他们会更支持哪一个?”
结果毫无疑问。
“于是,太阳底下无新鲜事。”
司马月华手中的平板仍播放着视频:身着白色防护服的搜救人员在焦黑的土层上来回踱步,却没法找到哪怕一块像样的遗骸。
“‘灵知派’掌权后沿着新的议程全力推进,编译了代号‘灵知’的模因系统思维病毒——这正是他们派系命名的由来。早期测试验证其能够在无需遗传基础改变的前提下,大幅提升宿主的数理认知、情绪调控、感官记忆、肌肉神经控制等等……在老人的默许下,实用哲学小组欢欣鼓舞地将‘灵知’投入大规模现场实验。”
司马月华停顿许久。
“然后,便到了六年前。”
平板电脑上开始播放另一段视频,微微倾斜的画面中,是一间李哲未曾见过的拥挤教室,却让他又感到诡异地似曾相识。
“这是六年前,柳泉市立中学的旧校舍,高三重点班五楼教室的晚间自习。”
视频中,学生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书交谈,讲台上,一名老师正在黑板上写着字。
“第一排外侧靠窗的那个人。性格内向,沉默寡言,喜欢看小说和写作,成绩不好不差,本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视频中那个戴眼镜的男学生,一直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字典。
李哲确信自己见过这张面孔,却想不起来在何处。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异样,他时不时嘴里会蹦出几句晦涩难懂的词句。但据后来的幸存者回忆,所有人当时也都只把他当成中二病罢了。”
男生突然合上手中的书,直起腰板,发出诡异的大笑。
下一秒,他已经跨出了敞开的五楼窗口,瞬间从画面中消失。
整个教室瞬间乱作一团。
哭喊,怒吼,尖叫,捂耳,跪地,跌倒,狂奔。
“当场死亡。”
视频定格。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司马月华的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他成了沉默之春的原爆点。”
画面放大,只见歇斯底里的人群中,安坐着一个女生,手里捏着书页,淡然自若地望着镜头。
李哲一眼便认出,那是六年前的伊老师。
“作为实验的一部分,伊铃——或者说那时的伊律心,还有画面中的许多其他人,在这起计划外事件前半年被植入了‘灵知’。”
模糊的像素里,伊律心的眼神中空无一物,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曾经是所有麻烦的代名词:自残、双相障碍、注意力缺陷、反社会倾向……长期在不同的医院与学校间辗转。”
屏幕上闪过一张张医嘱和矫正机构备忘录。
“但是,植入‘灵知’之后,伊律心的人格发生质变,不仅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社会功能,更在数月内从辍学边缘跃升到重点班。在这起事件中,她的‘灵知’也是所有实验体中最早响应的,应激情绪得到抑制,心纹震荡很快便平稳下来。至少就当时而言,她是天选的幸运儿。”
司马月华顿了顿,确认李哲仍能跟上她的讲述。
“该事件后的数周内,植入了‘灵知’的自杀目击者开始接连出现强烈的心纹震荡,然后,便是毁灭。”
屏幕上又接连闪过许多画面。
在宿舍天井中央将不明液体泼在身上点燃,紧接着是一张白布下烧焦的手臂特写。
被警戒线封锁的站台,救援人员聚集在染血的火车车头处。
高楼脚下一片血泊中的人形空位、一个挂在天花板上的绳圈……
“类似的现象越来越多,甚至在其他城市的‘灵知’植入实验体身上也接连上演——实用哲学小组终于意识到,自己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司马月华将脸转向一侧。
“失控的‘灵知’开启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思维瘟疫。老人们的武装力量立刻在全世界范围内转头对昔日的盟友发起打击——查抄研究所,冻结秘密资产。实用哲学小组迅速崩溃了,有人被杀,有人潜入地下,还有的选择投降,开始收拾‘灵知’的烂摊子。”
低沉的雷声自远处袭来,一声声闷响敲击着李哲紧绷的心房。
“所以,老人是如何结束思维瘟疫的?”
“灭火的其中一种办法,就是在旁边引爆一个更大的火球,把氧气吸干。”
诱发脑膜炎的神秘流感毒株。
李哲有一瞬间几乎干呕。
“强制性的社会暂停不是过度反应,只是为了中断连锁反应……”李哲脸色苍白,“隔离治疗中出现的死亡不过是掩护。”
“为了应对‘灵知’和实用哲学小组的残存威胁,必须建立一套新的体制,在明面上是教育革新实验区和心理监护系统。而在暗中则是心理安全委员会。”
“就连针对‘沉默之春’的舆论风暴也不过是受控引爆——掩盖真相的同时为新体制的确立制造共识。”
司马月华点头默认。
“那……伊老师呢?”李哲双手不自觉地扶额,“为什么她安然无恙地活了六年,‘灵知’又在这个节骨眼发作了?”
“没有人知道,李哲。但她曾经代表着最后一丝希望。”
司马月华直勾勾地盯着李哲的眼睛。
“伊律心在六年前经过了一次重大记忆修改,从此成为伊铃——她保留了认知与情绪提升,但封闭了过往人格的记忆。心安曾经希望,这样能够阻止‘灵知’思维瘟疫的延迟触发。”
“但你们失败了!”
李哲双手抱头,突然痴狂地笑了起来。
“所以,伊铃——那个我信赖的,敬仰的,倾慕的,伊铃——那个善解人意,充满爱心,永远体贴的伊老师,只是一剂毒药的副产物,而同一剂毒药还毒杀了成百上千人!”
李哲驼着背,身体微微摇摆,只感到一股强烈的对痛苦的渴望。
无论是十三的过肩摔也好,独眼女人的轻蔑攻讦也好,司马月华的一针见血也好……
他只想用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好逃避那残酷的真相。
但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