颊上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少女在长椅上惊醒。
水滴连点成线，很快化成一片。
沈林夕把小蓝枕举在头顶遮雨，迷糊的双眼四处张望，原本狂跳的心稍稍放慢了。
她只用一瞬便锁定了那个静静矗立在雨中的身影。
她小跑过去，也想笨拙地替他遮雨——李哲呆呆地回过头，浸湿的头发贴在前额，水滴不断从下巴滴落。
有一瞬间，少年灰暗的眼神让她动弹不得。
但她一定是看错了，因为下一秒，李哲仿佛也苏醒过来，从包里取出那件他一直随身携带的奇怪雨衣，递给少女。
“你先走吧。”他的声音有些僵硬，“我想再待会儿。”
沈林夕没有回答，也不穿上雨衣，只是用力扯着李哲的衣角，近乎哀求地抬头望着他。
两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像是赌气似的比拼谁更能忍受风雨的吞噬。
直到沈林夕打了个喷嚏。
“算了。”李哲展开雨衣罩在两人头上，“我家近很多。”
“好。”沈林夕用手背擦擦鼻子，笑着踮了踮脚。
*
李哲将滴水的钥匙插进锁孔，缺油的合页嘎吱打开。
“稍微等我一下。”
他撇下那只仍牵着衣角的手，匆匆走进自己的房间，从数以年计没有打开过的收纳箱里翻出一条微微发黄的大毛巾。
再出来时，沈林夕已经自顾自走进了客厅，裙子上的水滴在木地板上吧嗒作响。
李哲心头一紧。
少女走近墙边的木台，视线落在了香炉后的相框里男人脸上。
“这是你爸爸吗？”
李哲快步将毛巾披在沈林夕湿透的长发上，随手将父亲的遗像面朝下盖在桌上。
“浴室在那，你先洗。”
沈林夕张了张嘴，却还是默默走开了。
李哲又拾起相框，盯着照片上曾经那么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微笑，太阳穴愈发隐隐作痛——
“李哲……”
少女从毛玻璃门后探出头来。
“热水怎么开？”
一刻钟后，沈林夕重新出现在客厅时，已经穿上了那件李哲初中时期的睡衣。
多年反复的水洗加晾晒的自然下垂，短袖上衣近乎被不成比例地拉长成连衣裙，就连胸前的猴子卡通头像也宛如《呐喊》中的瘦长鬼脸。
可穿在她身上却显得刚好。
披着湿漉长发的少女还没开口，李哲便已将吹风筒交到她手里，顺势进了浴室锁上门。
他干净利落地脱下衣服，用手臂靠在墙上，闭着眼在热水下冲了好一会儿，才稍稍从寒意中解脱出来。
睁眼转身，李哲的视线捕捉到塌在洗手台上的异物。两件白色织物。指尖触到的瞬间，李哲意识到这是沈林夕的内衣。
他颤抖起来，只因又打开了一段尘封的记忆。
许久前的一个黄昏，李哲代的语文课代表将作业带到伊铃的宿舍，顺便交接他们的秘密笔记。
那时刚洗完澡的伊老师正吹着头发，湿漉漉的锁骨上反射着灯光。
等我一下，她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和温柔，却在那时让李哲少有的局促。
他自作主张借用了洗手间，洗完手转身，恰好面对着挂在墙钩上的肉色文胸。
他至今还记得那上面蕾丝的触感。
反应过来时，手指已经留下了深色的水印。
他记得自己脸上发热到快要烧起来，又装作拉肚子拖了好久，等到水印干到消失，心跳也恢复平静时才走出狭小的浴室。
那天之后的日子里，李哲和伊老师的谈话一如既往的平常。
他知道只要自己能够遗忘，这件事在世上就从未发生过。
但他做不到。
于是，只能把这份记忆连同对伊铃那份隐秘的、超越敬仰的、带着占有欲的情愫打包起来，丢进时间的洪流，赌它不会在未来的某一个瞬间漂回自己的脚下。
李哲赌输了。
伊老师只是一个幻象，一剂名为“灵知”的毒药在惩罚狂妄人类的过程中，不幸诞生的悲剧。
一个表面流光溢彩，实则迟早会破裂的肥皂泡。
伊铃的笑脸和伊律心的冷眼重叠在一起——记忆中那些温柔的表情，那些善解人意的话语，还有一个个暧昧的瞬间……如今全都化成一摊泡沫，流入浴室的下水道。
甚至，就连他的父亲，也间接参与了这场悲剧的编写。
这份李哲曾经毫不怀疑，极力隐藏的羞耻和欲望，如今也变成了这场悲剧中一段可笑的注脚。
如果一切美好从诞生起就是虚假的，在其中诞生的情感与信念又有什么意义？
要是当初我的记忆也被抹除也许会更好吧？李哲想，为什么偏偏只有我记住了伊老师？
紧接着，那个最直觉的，充满讽刺意味的答案便闯入了脑海。
他仰起头，任由热水 洗去自己的眼泪。
*
李哲走出浴室，只见沈林夕又已经睡着了。
她侧躺在木地板上，屈在睡衣下的双膝将瘦长候脸进一步顶得变形，尚未干透的长发铺散开来，连电缆都没解开的吹风筒摆在一旁。
李哲叹了口气，将她小心翼翼地抱进房间，摆上自己入梦了无数个日夜的床铺，轻轻盖好被子。
“别丢下我。”
黑暗中的少女抓住李哲的手腕，声音似是梦呓，却又像是在忏悔。
“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李哲无声倒吸一口凉气。
“你真的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沈林夕扭动身体缩进了被子。
“在小说里，说出这句话总是能让另一个角色高兴起来，然后两个人就和好了。”
少女的声音隔着被子是如此沉闷。
“我怕你是在生我的气。”
“为什么我会生气？”
“因为……因为明明那么重要的事，明明你提醒过那么多次，我还是想不起伊老师是谁，我还是想不起我是‘云雀’时候——”
“忘掉吧。”李哲打断道，“已经不重要了。全都。”
沈林夕扯下被子，露出一双羞怯的眼睛。
“我知道我跟别人不一样。我知道我是怪物。但我就是害怕清醒的生活，即便现在也怕，只不过你在的时候，我会暂时忘记，可是……你以后也会在吗？”
那双眼睛凝视着他，没有期望的闪光，只有准备接受失望的平静。
“睡吧。”李哲在床沿上坐下，“我就在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沈林夕松开了手，再度阖上眼眸，少年才起身离开，轻轻合上卧室的房门。
*
「王子为公主解开了邪恶的魔咒，从此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李哲无力地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却无法阻止司马月华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可接下来呢？
明天天亮时，或许沈林夕会再度投来羞怯而殷切的目光，或许李哲还能报之以微笑。
但是后天呢？下周呢？下个月呢？他还能做到吗？
他能同情沈林夕，却恐惧她的亲近。
伊铃和“云雀”曾是他们之间最牢不可破的纽带，但如今只让李哲感到痛苦。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父辈交织的阴影，将两人都塑造成了人群中的异常……
可谁说两个异常就互为同类？
李哲试图想象这样一种未来：他和沈林夕被迫捆绑在一起，各自怀揣着残缺的记忆与危险的秘密，像刺猬般想要互相取暖却又互相扎伤……
回过神来，视线已经聚焦在父亲的遗像上。
他大概早已见证过这类故事的发展。
李哲解锁手机，与程忻的最后一条消息仍停留在半天之前，没有新的回应。
关闭短信聊天窗口，点开通讯录，寥寥数个联络人甚至没占满半个屏幕。李哲的指尖麻木地向下拖动，仿佛这样就能刷新出下一步所需的决心。
他单击屏幕，几乎是举到耳边的同一时间，他便听见了那个遥远而熟悉的声音。
「喂。」
“妈，是我。”李哲清了清嗓子，“这么晚还没睡啊。”
「嗯，有事。」电话里响起翻动纸张的杂音，「之前转的那笔钱收到了吗？」
“收到了。业委会的钱已经交了，下周他们会来检修。”
「知道了。」又是一连串鼠标点击声，「还有什么事？」
“我想问你关于爸的事。”
话音刚落，李哲的大脑便一阵嗡嗡作响——有一瞬间他以为那也是电话另一头传来的噪声，却发现是自己的血液在不受控制地涌向颅顶。
「这样。」噪声消失了，「你问吧。」
“你知道爸爸他——”
他是秘密组织的成员吗？你知道他脑子里装的不只是虚构的童话故事，还有疯狂的信念吗？你知道他可能参与了人体实验吗？你知道他是被人谋杀的吗？而在那之前和之后，他又直接和间接害死过多少人吗？你一直都知道吗？你为何会跟他结婚？你跟他之间真的有爱情吗？
“——他的那些旧书要怎么处理吗？有好些书都发霉了，散着一股酸味……”
「那扔了吧。」键盘的敲击声又响了起来，「你看着办就好。还有事吗？」
“没了。”
电话挂断。李哲放下手机，身体坠倒在沙发上，在一片难以抗拒的虚无感与自嘲的微笑中闭上了眼。
“要是我也在十年前死掉就好了。”
*
一阵滋滋作响，李哲在原木色的餐桌前睁开眼。
窗外一片泛白，明亮的厨房被阳光填满，凉爽干燥的空气中弥漫着一阵煎蛋的香气。
灶台前，一个系着围裙的身影正轻声哼唱，歌喉轻柔而婉转，旋律简单却动听。
那张被柔和光芒包裹的脸回过头，将两个完美的荷包蛋盛到李哲面前的盘子里。
李哲看不清那张面孔，像是伊铃，像是沈林夕，像是程忻，像是妈妈，像是她们全部，又谁都不像。
“我知道这很难。”她说，“但只要活下去，一定会有好事发生的。”
“我也想这么相信。”李哲说，“可我做不到，就算我逼自己也做不到。”
“你不需要逼自己。”
她抬手拭去李哲的泪水。
“你只需要试着去生活。”
李哲抬起手，一切都消失了，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但房间里还是阴沉沉的，外面还在下雨。
穿着那件宽大睡衣的沈林夕趴在一侧，下巴贴着他的胸口，眼神里充满担忧。
“做噩梦了吗？”
“算是美梦吧。”李哲擦了擦湿湿的眼眶，“说不定是托你那些奇葩超能力的福。”
“那就好！噩梦什么的最讨厌了！”
沈林夕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几乎被睡衣绊倒，李哲露出无奈的微笑，却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焦味。
“啊，那个……”沈林夕僵住了，“对不起……”
他冲到厨房的灶台前掀开锅盖，一阵呛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只见灶台上的蒸笼里堆满着黑色的大块积木。
李哲看了半天才认出这是已经碳化的速冻馒头，足够他吃一个星期了。
“我本来想做早餐的，结果怎么点火就研究了半天……”
沈林夕将半个身子藏在墙角后。
“然后……忘了加水……”
李哲叹了一口气，拿着锅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一旁的沈林夕宛如一只做错了事等待训斥的小狗，战战兢兢，紧盯着主人的一举一动。
李哲讨厌这种无力感——不论是沈林夕身上的，还是他自己的。
可是能怎么做？逼她改变？逼自己接受？
但下一秒，一股微弱但坚定的力量感重新在他的胸口汇聚，仿佛那只温暖的手还在抚摸他的脸颊。
你只需要试着去生活。
“你饿了吗？”李哲深吸一口气，盖上锅盖，苦笑道，“我来做煎蛋吧。”
*
新的一天，通往柳泉市立中学大门的路上，下个不停的雨也挡不住众学子们求知的步伐。
五颜六色伞花下的少男少女，有的睡眼惺忪，有的步履匆匆，但更多人望向了那对亲密到有些胆大妄为的情侣身上。
李哲难得失去了在他人的窥视下保持平静的淡漠，愈发想要套上‘透明人’把自己隐藏起来。
“……你就一定要靠这么近吗？”
可是沈林夕一直紧搂着他撑伞的手臂，仿佛守着一个稍有松动便会逃之夭夭的巨大行走抱枕。
“因为雨还下得很大呀。”少女故作嗔怪道，“要是把你这套衣服又淋湿了怎么办？”
你还知道啊！？李哲极力压制住吐槽冲动，努力不去想象周围人会如何脑补——此刻紧贴在他身侧的少女为何会穿着不合身的男装运动服。
马上就进校门了，得想个法子赶紧甩掉。李哲绝望地想，总不能把她就这样一路拖到教室里，跟全班同学打招呼，然后一起上一整天课吧？
前方的伞海忽然向两侧避让，行人中响起低语和惊呼，李哲循着动静望去，顿时惊叫起来：
“程忻！”
步道中央，双臂环抱的程忻一动不动，低头立在雨中，宛如一尊被人遗弃的雕像，被雨水浇湿的校服白衬衫几乎透明，勾勒出底下的粉色内衣。
李哲把伞塞到还没回过神的沈林夕手里，径直冲上前，将‘透明人’甩开披在她身上。
“你怎么在这？发生什么事了？”
程忻缓缓抬起头。
李哲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在那沾湿凌乱的发梢后，是一双如深渊般晦暗的双眼，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某个更遥远的存在。
“为什么……为什么……”
程忻低沉的诘问，像是在背诵一句悼词。
“我明明发了那么多消息……为什么他不回应……”
“你在说什么？”李哲扶住她的肩膀，“程忻，你还好吗？”
忽然，像是终于看见了李哲一样，程忻眼神中恢复了些许色彩，声音也诡异地雀跃起来。
“啊，终于……你终于来了。”
她打开双臂，将守护在胸口的宝物递回到李哲手中——那是属于他和伊老师的笔记本
“我承诺过，会用生命来保护它……”程忻沾满雨水的脸上逐渐浮现出入迷的微笑，“我做到了。”
李哲的大脑一片空白。
后方又传来骚动，他懵懂地扭头，只见自己的雨伞滚落在地。
沈林夕凝视着程忻，双手抱头，正发出嘶哑而压抑的尖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