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不要!”
沈林夕歇斯底里地摇着头。
“不要过来!”
她转身拨开看热闹的人潮,慌不择路地与一个低头看手机的女生撞个满怀,在地上滚了两圈后爬了起来,眨眼间便消失在李哲的视野中。
“沈林夕!”
李哲回过神来,正要拔腿去追,却被程忻一把抓住了手腕,力道大得吓人。
“别走。”
她的眼神已经再度变得空洞,声音轻得像会被风吹散。
“我……好冷……一直在等你……有很重要的事……”
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程忻,李哲万分纠结,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扯了扯程忻身上的‘透明人’,替她搭好兜帽。
“你先去医务室躲雨,擦干身子。我马上就回来。”
李哲强压着内心的不安,转身朝沈林夕消失的方向追去。
只留下程忻挽留的手仍举在空中。
*
气喘吁吁的李哲跑过废弃的公交站亭,看见沈林夕双手抱膝蜷缩在角落的阴影中。
“你还好吗?”
“我认出她了,就是她,拿着刀,想要杀我。我还以为那只是一个梦……可那要是梦,为什么她会在那里?”
她像失了魂似的,绝望地抬头望向他。
“这里真的是现实吗?”
“我还以为你最喜欢梦,”李哲挤出一句话,“为什么你现在这么害怕?”
“因为没有梦境可以永恒……”她又把头埋进膝盖里,“要是我醒了之后,发现你只是一段太过美好的幻想,我该怎么办?”
李哲愣住了。
他太理解这种恐惧了。
毕竟前一晚,他才体会过那种幻灭之后的痛苦。
片刻之后,他缓缓蹲下,平视着少女。
“我不知道,我没法向你证明。也许这一切真的都是一场梦。也许我真的只是另一个人的幻想而不自知。”
他轻轻握住少女的手。
“不管未来怎么样,至少现在,我还在这里。”
“……笨蛋。”
沈林夕睁开忧愁的双眼,低声喃喃道。
“就算是骗人也好。说点更安慰人的话啊。”
“谁叫你把我梦成这样子呢?”李哲故作无奈道,“那女生是我的同学,是个很好的人,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梦里——”
“在她旁边的时候,我的身体有一种又痛又痒的感觉,好像虫子在爬……”沈林夕欲言又止,“大概是我想太多了。”
见沈林夕已经冷静下来,李哲想让她乖乖起身,可她又赌气似的要求被抱起来。
一个礼貌声音打破了这份难得的温馨。
“是沈林夕小妹妹吗?”
两个穿着迥异的平头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少男少女身后,挡住了云间缝隙泄出的些许阳光。
“刑事调查部门的。我们找你很久了。”
领头的精瘦西装男面带亲切的微笑,亮出皮夹里的亮色金属徽章。
“不好意思前来打扰,但你父母的意外调查有重大进展。”
对方说着,朝不知所措的沈林夕靠近。
但李哲下意识张开手臂,挡在了他们之间。
“我们需要向她单独了解一些情况,”西装男一只手扯了扯领口,“事关公共安全,还请这位同学先回避。”
李哲没有去研究西装男手中像模像样的证件,视线反而一路向下,转向了另一个穿着冲锋衣男,整齐扎进高帮户外靴的裤脚上。
班里有个小圈子的男生也喜欢这样穿,还总是到处显摆。
仿佛他们是真正的士兵一样。
“我记得未成年人在被询问时,理应由监护人或律师陪同。”
李哲听着自己越来越重的心跳声,举起解锁的手机。
“我已经报警了,不介意我确认一下吧?”
“我理解。”西装男不紧不慢将证件放回胸口内袋,“但我们真的没时间了。”
沈林夕发出一声惊叫。
冲锋衣男手中的电击器直刺过来,一阵剧痛带着痉挛在李哲的脖子上瞬间蔓延。
他僵硬的身体向后倾倒,即将坠地的一刻,却鬼使神差拽住了那根领带——竟也将西装男连带着摔倒在地。
“快跑啊!”
李哲声嘶力竭地吼着,沈林夕像是终于惊醒般冲向远处,冲锋衣男转身想追——李哲飞扑出去,又将一只脚腕死死拖住。
“别跟他纠缠,优先控制样本!”
西装男怒吼着。李哲头上背上各挨了好几下,火辣辣的,分不清是拳头还是脚踢。
但他仍没有松开。
沈林夕的脚步声像是远了。
包铁的军靴踩在指节上,痛得他近乎昏厥。
又一阵灼烧的电流穿透身体。
李哲终于垮掉了,被西装男压在背上,从胳膊锁住了脖子。
有一瞬间,他真诚地觉得这一切痛苦都并不值得,根本没有必要为了沈林夕做这么多——就算她这次逃脱了,也不过是缓刑判决而已,不过是在螳臂当车,自讨苦吃……
可当他再次抬起视线,所有后悔都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真诚的担忧和恐惧。
沈林夕根本没有跑远,事实上,她就站在十几米开外,握紧双拳,缓缓转身。
“我……已经不想再逃了。”
冲锋衣男小跑着逼近,马上就要够到她了。
“是梦也好,是现实也好,都不重要了。”
一道泪痕从脸上滑落,沈林夕的眼神已然变得决绝。
“李哲,我喜欢你!”
李哲愣住了。
她的声音听上去软绵绵的,可李哲的胸口却猛地收缩,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随着告白的声波划破空气。
就连紧绞着他脖子的西装男也仿佛中了某种定身咒。
可下一秒,少女与搭着她肩膀的冲锋衣男像是两个木偶同时断线,身体瞬间软了下去,双双瘫倒在地。
“操!”西装男的压制力量重新恢复,“怎么回事?”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一辆黑色SUV上又跳出两个男人。
李哲拼命挣扎,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将沈林夕架进了后座。
其中一人朝李哲走来,从口袋里取出加装了消声器的手枪,熟练上膛。
可西装男却开口质问:“你干什么?”
“他看到的太多了,准将之前交代过——”
“‘做的干净’并不明确包含在街头留下一具平民尸体。”西装男冷冷地训斥,“立刻撤离,我会分头跟你们会合。”
“……是,中尉。”
车门啪一声关上,强劲的柴油引擎轰鸣,SUV转瞬消失在街角。
就这么结束了。
“你应该乖乖走开的,那样事情本来会简单很多。”
像是察觉到李哲最后一丝抵抗信念的崩溃,西装男也松开了他的脖子,只是膝盖还牢牢压在他的背上。
“虽然不知道你什么来头,但你看到的确实太多了。”
西装男从口袋里掏出一针注射器,取下盖子,排空前端的空气。
“如果运气好的话,你只会发一场烧,然后忘记这一切。”
那运气不好呢?李哲想问,但他已经懒得发出声音了。
“这都是公事公办。”西装男说,“别往心里去。”
针头贴上了他的脖子,却没有扎进去,而是顺着皮肤滑落在地。
下一秒,西装男整个人趴倒在李哲身上。
“这家伙怎么抢了我的台词。”一个熟悉的男声懊恼道,“那我就说‘中尉,我也一样’吧。”
李哲将失去意识的西装男扒到一边,好不容易翻过身,只看见他的老冤家。
身着注意力迷彩服的十三一脚踩碎了地上的注射器。
“我不介意再看会儿戏,不过这种过时的失忆药品还是有可能死人的。”
他手中曾将李哲击晕过两次,如今又新增一位受害者的心纹示波器。
十三蹲下身子,一把揪住李哲的衣领,几乎将他吊了起来。
“你是不是把‘透明人’给了程忻?”
李哲茫然地点点头,十三翻了个白眼,松手任由他再次跌在地上,转身掏出对讲机说了些什么。
“我搞砸了……”李哲望着阴沉的天空,双手掩面自言自语,“他们绑走了她!”
“是啊,你确实完全他妈的搞砸了,砸得不能再砸。”十三幸灾乐祸地轻笑一声,“不过,谁说他们得手了?”
李哲跟着十三拐过街角,只见那辆车门大开的黑色SUV斜跨在人行道上。
撞得歪斜的消防栓几乎嵌进前保险杠,几米高的水柱不断喷涌,洒在碎裂的挡风玻璃上,甚至形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数位心安行使组成的警戒线内,一排绑架者面朝下趴在地上,双手被尼龙约束带绑在身后,似乎也全都失去了意识。
“沈林夕!”
李哲冲上前去,少女正躺在独眼女人的手臂中,仍没有醒来。
“她还好吗?”
“别吵,还活着,也没有外伤。”独眼女人不耐烦地瞥了李哲一眼,“你有记得喂她吃月华昨晚给的药吗?”
李哲心里顿时刺痛起来。
完全抛到脑后了。
“难道说……是因为我忘了让她吃药……刚刚她才会?”
“哦,不,那药不过是淀粉丸子而已。月华觉得你肯定会忘,这样就算陆军不出手,也能继续找到抓手利用你的愧疚感——她就喜欢玩弄这种闲过头的心理战把戏。”
独眼女人轻叹一口气。
“结果又给她说对了。至于刚刚那情况……我也不清楚。”
独眼女人抱起沈林夕,朝着另一辆刚刚抵达现场的心安车辆走去。
“你们要把她带去哪?”李哲问。
“我需要设备才能做进一步的检查。”独眼女人回过头,“他们不会就这么轻易放弃的,我们不可能一直替你擦屁股。你能理解吧?”
李哲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其实从没有选择权,而心安或许已经是所有选项中最不坏的一个。
无论如何,他可能都再也见不到沈林夕了。
“如果可以的话,告诉她我很抱歉。”
李哲听着自己无力的恳请,只觉得无比可笑。
“答应我……一定要保护好她。”
“省省吧。”
关上车门前,独眼女人留下了意味深长的最后一瞥。
“不如先顾好你自己。”
李哲看着车辆缓缓驶离,几分钟前才发生过场景再度上演。
肾上腺素逐渐衰退,腿上背上手上的疼痛虽迟但到,李哲驼背呻吟起来。
“好啦,别苦着脸了。”十三自来熟地搀扶住他摇晃的身体,“委员长希望马上见你。”
李哲任由对方将他架进车里,麻木地望向窗外。
行使们正两人一组,将不省人事的西装男和他的同伙提起,扔进一辆“生鲜配送”涂装的货车。
“他们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心安跟军方的关系一直比较……微妙。所以,他们大概会发现自己在一个澡堂子里舒舒服服地醒来。”
十三挂挡起步,声音扬扬得意。
“不过,司马月华也没说不能把他们扒光,摆出搞笑的姿势,拍几张好看的照片,明天快递到他们总部,下个月再放到某些论坛上售卖——说不定还能小捞一笔,是不是?”
李哲对十三的恶趣味毫无感觉。
「李哲,我喜欢你。」
沈林夕最后的呼喊还在耳边。
一切都失去了现实的重量,仿佛他正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来。
一个他刚刚才让自己开始习惯的梦。
如果还有什么能证明这一切不是幻想……
他摸出口袋里那本不久前才从程忻手中取回的笔记本,翻开被雨水浸湿的,早已变形起皱的纸页。
那些在漫长的日子,他与伊铃和沈林夕一起,靠着点滴信任积累起来的秘密。
由黑蓝红三色交织在一起的笔记,如今也模糊不清。
“别了,云雀。”
李哲喃喃道,漫无目的地随意翻动。
即便心安对伊铃写下的内容做了“消毒”,但凭着色块和段落的形状,简单瞄一眼也能回想起交流的细节。
眼前近乎半页的笔记都被整齐涂黑——这是伊老师的长篇大论,引用各种哲学家,谈论人为什么应该或不应该自杀。
李哲刚想翻页,一阵突如其来的异样感却冻结了他的手指。
角落里有一行陌生的文字。
「伊老师,为什么?」
不,绝不是记忆错乱。
李哲不安地深吸一口气,疯狂地翻页检查,发现了愈来愈多之前不存在的笔记。
而且,全都是那种工整的红色楷书。
“云雀”的字迹。
可是沈林夕不是一直——
一系列写满线索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袭来,冲得李哲措手不及,逐渐拼贴成一幅完整的拼图。
伊铃死后的激进“消毒”。
司马月华过于主动地引导。
程忻突破记忆屏障后的异常表现。
「你是不是把‘透明人’给了程忻?」
李哲的心脏瞬间收缩,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要尖叫,却因为忘了呼吸而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终于注意到了,自己一直以来视而不见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