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冲进旧校舍的办公室时,司马月华正从一只骨瓷茶杯中闭眼啜饮。
“可算来了,亲爱的李哲同学!”
她端着茶杯,身体前倾,一只手兴奋而笨拙地转动轮椅面向李哲。
“不瞒你说,我最近一直在学习自己泡茶,可却怎么也重复不出来你当初随手一泡的味道,真不知道是漏了什么诀窍—— ”
“你一直在骗我。”李哲冷冷地打断,“‘云雀’的真身从来都不是沈林夕,而是程忻,对吧?”
司马月华放下手中的茶杯,十指交叉,稍稍坐直,脸上仍挂着淡淡的微笑。
“我有说过‘云雀’就是沈林夕吗?”
李哲心跳再次加速。
尽管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答案,真正揭晓时,气血却仍止不住地上涌。
“为什么?”他深吸一口气,“如此精妙的误导,您究竟在计划些什么?”
“过奖了,也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再加上一点充满好奇心的即兴发挥而已。”
司马月华歪着头微微欠身,仿佛一个在颁奖典礼上发表感言的导演。
“当初你这位特立独行的主角粉墨登场时,我们才开始深入调查,挖出你父亲的身份时都吓了一跳——谁也拿不准你是不是另一位流落世间的‘哲学家之子’。恰好沈林夕的情况又一直很棘手,所以我就设计了一场小小实验,不承想竟记录到了一场美妙的化学反应。”
司马月华一只手撑着下巴,指尖把玩着精致的茶杯。
“只要我现在抹除你的记忆,一切就都回归正轨。不过,考虑到你所展现的天赋,也不是不能让你保留你和她的这些珍贵回忆——”
那双人偶般深邃的目光死死地咬住李哲,仿佛从不眨眼。
“只要你继续成为心安的实验观察对象。”
少年轻叹一口气,合上眼眸,低头陷入沉思。
沙哑的嘎鸣撕裂了窒息的寂静,一只原本潜伏在窗框外的乌鸦扑翼而去,洒下两根残破的羽毛。
“不对,司马月华……你之所以引导我和沈林夕相遇,是为了让我无暇顾及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他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道。
“如果伊铃是‘灵知’植入的最后幸存实验体之一,随着她的死,一切本该彻底结束。可心安仍在大动干戈抹除所有关于她的记忆,不只是为了掩盖丑闻,更是因为威胁还在继续——”
轮椅上的人偶先是一愣,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
瓷底敲在实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宛如最终判决的法槌落下。
“恭喜你触及了‘沉默之春’最黑暗的秘密。”她轻轻鼓掌,“未曾植入过的人,在目睹宿主自杀后,也会被‘灵知’传染。”
李哲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所以程忻已经感染了‘灵知’吗!?”
“你自己看吧。”
司马月华挪到办公桌边,拾起电话。
“总台,解除目标的通讯管制。”
几乎同时,李哲的口袋中的手机开始疯狂振动。
“你有听说过僵尸真菌吗?”
司马月华放下听筒。
“感染这种真菌的蚂蚁会在死前寻找一个适合的位置,以便尸体成为一个孢子工厂,播撒给其他的同类。”
上百条短信消息连带着未接电话通知不断涌入,全都来自同一个联系人。
程忻。
“‘灵知’诱发的公开自杀不只是结果,更是传播的手段——它的目标恰恰是那些与宿主存在足够强烈的情感链接,能够建立心纹共振的个体。”
李哲颤抖的指尖划过一条条简讯,程忻精神状态的急速变化展露无遗。
「在吗?我想起了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我觉得好冷,好痛苦,回复我好吗?我会一直等你的我需要你在」
「为什么为什么你在做什么是因为我的错吗我没能阻止伊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起」
混杂着道歉、乞求与歇斯底里的文字时而高亢,时而冰冷。
“伊铃原本选择了你,却阴差阳错传染给了身为‘云雀’,同样与她共享秘密,有着强烈共鸣的程忻。”司马月华说,“现在,程忻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李哲划动半天,终于翻到最新信息,顿时全身冻结。
「李哲,我发现了世界的真相。」
和伊老师死前最后的短信一模一样。
李哲的胸口疼痛起来。
是身为“云雀”程忻从始至终替他承受了一切。
「伊老师她喊着你的名字应门,可她一见到是我,就对我说不应该是我的,我为什么要来——」
那天在天台上,程忻哭诉的画面在李哲脑海中不断回放。
“必须承认,这也是我们工作上的严重失误。”
司马月华有些惋惜地摇摇头。
“如果能更早一点注意到伊铃的‘灵知’复苏,采取正确的做法,这一切原本会简单很多……不过我们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李哲的眉毛狠狠抽搐。
这是他半小时内第二次听到有人用上位者的口气说这种话了。
“什么叫正确的做法?”
“在生存压力下的蚂蚁面对僵尸真菌,也发展出了应对的社会机制——特定的兵蚁会识别出感染个体,将它截住,杀死,然后把尸体丢得远远的。”
司马月华抬起平静却冰冷的视线。
“人类真的能从大自然中学到很多,不是吗?”
眨眼间,李哲转身冲向出口,却撞上一堵坚实的胸膛,向后坐倒在地上。
十三不知何时已经守在门前,正啧啧摇头,一边展开手中的甩棍。
他早已走入了陷阱。
“行使已经锁定程忻了,一切很快就会结束。”
司马月华的声音听上去难以置信的理性。
“放松些,这不是你的错。”
“放松?”李哲狼狈地爬起,“你们现在要杀人!”
“哦,那倒没必要。”
司马月华用一种让李哲抓狂的耐心解释道。
“以她现在的发作进程,就算找不到传染目标,也马上要抵达末期终点——我们只需要做好隔离就行了。”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等待灭杀的病毒!”
李哲嘶吼着再度撞向门口,却又被十三用关节技擒拿,轻松掀翻在地。
“该死,你们不是有那种能把人一下搞晕的魔法机器吗?”
李哲怒视着司马月华。
“就不能用那个阻止程忻吗?就算是拖延时间也好,然后再想办法啊!”
“又不是真的魔法。”
十三斜靠在墙边,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意识压制对于不断跃变,处于极度紊乱状态的心纹不起作用——一句话,太迟了。”
李哲手扶一旁的沙发,摇摇晃晃起身,紧接着直冲冲向司马月华逼近。
可以将茶杯砸碎,用碎片抵住她的脖子。李哲想,她不过是个坐轮椅的同龄人而已,不会有什么反抗能力,然后,让十三让开门……
但他最终还是绕过一脸惊诧的司马月华,绕过办公桌,推开窗户,一只脚跨出窗框。
可下一秒,原本侥幸的心情再度沉入绝望谷底。
没有可以落脚的外立面,只有数层高的下坠。
跳出去不死也必然断条腿。
天色仍阴沉着,又开始下起了毛毛雨。
“一旦你靠近,她随时可能自杀,而下一个就会是你。”司马月华说,“你就真的这么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吗?”
“……我的生命本就没有什么价值,如果非要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没能早一点死于非命。”
李哲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声音也平静下来。
“司马月华,让我去见程忻最后一面,如果我成功活了下来,就随你处置。”
“我现在就可以把你困在这任意处置。”
“你当然可以,但不论你做什么,我今后都会拼尽全力给你制造麻烦,让你后悔曾浪费时间阻止了一个小人物去死。”
“有趣。”司马月华轻笑一声,“可就算你见到她,又能怎么做呢?”
“你不是最喜欢观察实验吗?”李哲也冷笑着回应,“不想自己去看吗?”
两人四目相对。怀疑与不屑的视线相互交织。时间的沙漏缓缓流逝,世界仿佛凝固成了永恒。
“程忻就在你们密会的老地方,一个人。”
司马月华的话音未落,李哲已经飞似的奔向出口,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这样真的好吗?”倚靠在墙边的十三问道,“要是他死了,说不定会影响到011工程那边。”
司马月华不语,只是凝视着手中的茶杯,摆了摆手。
“说真的,每当我以为自己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总能证明我又错了。”
十三脚一蹬墙,转身朝门外走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正是因为这份新鲜感,我才能一直忍受行使的生活啊。”
房间内再度归于平静。
“呵。”
司马月华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得意的微笑。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金属小盒,排出一粒白色药片,含入嘴中,阖上眼,头缓缓歪向一侧。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从短暂的小憩中醒来,司马月华活动活动脖子,伸了个懒腰。
她起身关好李哲推开的窗户,走向了墙角的衣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