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间的骚动渐渐平息,风卷着草木碎屑掠过荒凉的山口。
藤原千音沿着溪流下游继续前行,刻意绕开了方才发生缠斗的乱石区域。方才无意识散逸的净玉之力已经彻底收敛,心口恢复了平静,仿佛那短暂干扰妖狼的微弱波动,不过是一次偶然的本能反应。她没有停留,也没有等待那两名脱险的人类,孤身隐入路边的林带之中。
救人并非她的本意,只是本能驱使下的举手之劳。在这个善恶难辨的异世,过多的交集只会带来未知的麻烦。她的目标很明确:寻找到人类聚居的村落,打探这片世界的信息,再一点点寻找重返原本世界的线索。
日光慢慢向西偏移,云层被染成浅淡的灰金。连绵的远山横亘在地平线上,轮廓苍茫厚重,山风穿过峡谷,送来一阵悠长空旷的回响,像是远古遗留的低吟,在旷野之间来回飘荡。
脚下的小径愈发清晰,人为踩踏的痕迹越来越密集。路边偶尔可见折断的枯枝、丢弃的兽皮碎屑,甚至还有一枚磨损严重的铜制小币,半埋在湿润的泥土里。千音弯腰拾起,钱币表面刻着陌生的纹路,看起来是属于这个时代独有的印记。她将铜币收好,放进笔记本的夹层,当作了解此方世界的凭证。
周遭的妖气愈发稀薄。
越是靠近人类活动的区域,妖物的气息便越是隐匿。妖乱横行,人族大多会聚集在一起自保,孤山野岭向来是妖兽的领地,唯有聚落周边,才会形成一道微妙的平衡。
走至一处高坡,她停下脚步高眺远望。
隔着层层林木,远处的山谷缝隙间,隐约升起一缕淡淡的炊烟。纤细的白烟缓缓升空,在开阔的天幕下缓慢散开。那是烟火的气息,是属于人类的信号。
终于找到有人类居住之地了。
千音站在坡顶静静眺望,没有立刻直奔村落而去。她站在阴影里,冷静观察着远方山谷的动静。村落外围围着一圈简陋的木栅栏,房屋低矮错落,隐约能看见来回走动的人影,规模不大,只是一处偏僻的山间小寨。
正当她辨认村落布局时,数里之外的另一座山坳里。
夜鳞背靠一块巨大的山岩闭目调息。
破封而出的损耗依旧盘踞在经脉之中,每一次调动妖气,骨缝间都会传来细密的刺痛。他褪去了外层破损的外衣,肩头与手臂上新旧交错的伤痕清晰可见,脖颈处蛰伏的逆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泛着冷暗的光泽。方才山野间那一缕纯净柔和的气息,毫无预兆地闯入他的感知。
是藤原千音。
独一份的净玉之力,辨识度太过鲜明,即便相隔数里,他依旧能精准捕捉到那丝气息的源头。
他缓缓睁开赤红的眼眸,目光穿过重叠的山林,望向气息传来的方向。他本以为两人一别之后,会就此分道扬镳,再无交集,却没想到对方并没有在禁地附近停留,而是一路朝着人族的方向前行。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残留的锁链勒痕,眼底的情绪淡漠无波。
他无意主动去寻她。
他身负弑父的污名,妖族各大势力都在搜寻他的踪迹,靠近他的人,迟早都会被卷入无边的纷争。一个来历古怪、身怀净玉之力的少女,独自前往人族村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不必跟着自己颠沛流离,直面无尽的追杀与仇恨。
可方才那股气息的波动,带着微弱的净化之力,明显是遇到了妖物。
她没有自保的手段,那股力量只能被动触发,一旦遇上强悍的妖兽,根本无力自保。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便被他压了下去。他们本就是陌路之人,他没有义务护她周全,自身尚且泥菩萨过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顾及旁人。
夜鳞重新合上双眼,收敛杂念,继续运转体内微弱的妖气修复伤势。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寻找四散的天妖珠碎片,查清当年那场炸裂背后的阴谋,向所有构陷他的妖族,讨回公道。
四十九枚碎片散落世间,万妖觊觎,前路遍布刀山火海。
一缕极淡的妖气自他身上悄然散开,快速扫过周边山林,驱散了几只悄悄靠近的低阶妖兽,随即再度沉寂。
山坡之上,藤原千音并不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被对方察觉。
她在确认了村落周边暂时没有大规模妖兽活动的迹象后,整理好身上沾染尘土的校服,将背包带子收紧,才缓步朝着山谷下方的村寨走去。越靠近村寨,路上遇见的痕迹便越多,田间还有被开垦过的土地,只是早已荒芜,杂草丛生,依稀能看出曾经耕种的模样。
想来这片地域常年受妖患侵扰,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
山风再次穿过峡谷,远山传来低沉的回响,像是命运无声的应答。两条相隔数里的轨迹,看似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延伸,但无形的丝线却早已将两者牢牢缠绕在了一起。
她走向人间烟火,他隐于深山暗影。
一人寻求归途,一人奔赴复仇之路。
短暂的初遇之后,他们各自踏上了自己的道路,可净玉与逆鳞之间宿命般的牵引,不会因为距离就此断绝。
千音走到木栅栏外围,村寨门口两名手持长矛的村民立刻警惕地看向她,眼神中带着戒备与惊疑。陌生的面孔,怪异的服饰,瞬间让她成为了焦点。
新的考验,自此而来。
而山坳之中的夜鳞,在她踏入村寨的那一刻,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