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已经来不及了。
当圣教军的号角声在山脉外围炸响时,山脉内部已经彻底变样了。
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山脉深处蔓延而出,像是大地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裂口中透出苍白色的光。
然后,有东西开始从裂缝中往外爬出。
第一只从裂缝中钻出来的东西,连见惯了魔族的圣武士都觉得头皮发麻。
那是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肉块,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眼睛和嘴巴,每一只眼睛都在独立转动,每一张嘴都在发出不同频率的嘶吼。
它从裂缝中挤出来时,整个山脉都在震颤。
然后是第二只——
第三只——
第十只——
第一百只……
无穷无尽。
不可名状的、无法用人类语言描述的、仅仅是看一眼就会让人精神崩塌的东西,从山脉深处如海潮般涌出。
圣教军前排的一名圣武士当场吐了出来。
“女神在上啊!”他颤抖着祈祷,“那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
这些不是来自乐土外迷雾之地的魔族。
不是任何已知生物图鉴上记载过的东西。
它们是更古老的存在——比魔族更古老,比归树教更古老,比人类所知的一切文明都更古老。
它们是被初代人王奥罗拉西娅封印在地底的、与那位“苍白之祇”一同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上古恶魔。
而现在,封印被解开了。
“圣武士——结阵!”
赫尔曼的声音在夜风中撕裂开来。
“神官——全员赐福!”
“施法者——火力压制!”
“不要让它们冲出山脉——!”
号角、指令、嘶吼、咒文吟唱……所有的声音瞬间交织成一片。
黄金的圣光在夜色中亮起,与苍白的邪光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爆裂声。
圣教军和上古恶魔的厮杀,在山脉外围的平原上彻底爆发。
血肉横飞。
圣武士的具装重甲在那些恶魔面前薄得像纸。
即使是神官施展的、最高规格的祝福奇迹,也护不住他们的生命。
一名圣武士被一只长满眼睛的肉块扑倒,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吞噬了。
另一名神官被一道苍白色的触须贯穿胸口,鲜血溅在洁白的法袍上,触目惊心。
赫尔曼站在最后方的高坡上,俯瞰着惨烈的战场,脸色铁青。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叫简·多伊的女人,不止是“人类之敌”那么简单。
“贤者之石在她手上……”赫尔曼喃喃自语,“原来如此,这是个陷阱。”
那个女人,她根本不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仓皇逃窜。
她是故意逃进这片山脉,为了把他们这些追兵引进来。
从一开始,她的目的,只怕就是用贤者之石解开这片山脉深处的封印。
她放出了……远比魔王更加可怕、绝对不该放出的东西。
“全军——撤退!”
赫尔曼咬牙喊道。
“不要恋战——!撤出山脉——!”
但撤退的命令还没传到前线,山脉深处又传来一声更剧烈的震颤。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山脉的中央,那个原本漏斗形的山谷,此刻已经完全坍塌。
一只巨大的、苍白色的手,正从坍塌的山谷中缓缓伸出。
那只手有山脊那么长,五指张开,指尖滴着黑色的液体。
不知为何,那只手很快就缩了回去。
但仅仅是看到那只手,圣教军前排就有十几名士兵当场失去了意识。
剩下的士兵也在疯狂后退。
赫尔曼的法袍被冷汗浸透。
苍白之祇。
那尊可怖的远古恶神……真的苏醒了?
他死死盯着看向山脉的方向。
简·多伊……
这也在你的计划之内么?
——————
答案当然是否。
你问简的计划是什么?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过什么计划。
简·多伊,简小姐,此时正坐在深渊的坑底,盯着头顶出口的光亮发呆。
倒也不是她不想跑,只是感觉外面似乎更危险。
即使是待在坑底,她也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可怖动静。
听起来跟哥斯拉大战金刚似的,鬼知道外面有什么怪物在肆虐。
不过幸运的是,因为刚刚的剧烈震动,简头顶的坑道已经被震塌了大半。
这过程中不仅完全没有落石压到简,反而还让她头顶的出口缝隙扩大了许多。
只要简顺着这些堆积起来的落石往上爬,说不定还真能找到一条返回地面的道路。
简抱膝坐在原地,默默看着眼前头顶那道裂缝在震动中变得越来越宽。
看这阵仗,怕不是那个什么苍白之祇真的跑出来了?
这事跟我有关系吗?
应该没有吧?
她揉了揉眉心。
冷静,淡定……总之先别慌。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想办法出去。
就算真跟她有关系,大不了继续跑路,反正也没人知道是我干的……
就在这时,她在自己身后听到了声音。
“人……类?”
简猛地回头。
光球的微光在她身后扫过,照亮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
她浑身上下似乎只有白色,白色的长发,淡色的眼眸,皮肤也苍白得近乎透明,身形单薄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芦苇。
女孩身无片缕,光着脚站在湿滑的岩地上,似乎对脚下的寒冷毫无知觉。
简愣住了。
因为这女孩的五官……和自己实在是太相似了。
当然,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区别的。
不过在外人看来,估计会觉得她们是一对姐妹吧。
但简很确信自己绝对没有任何兄弟姐妹之类的东西。
女孩静静地站在那里,那仿佛失明人士一般的、淡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简。
“人……类。”
她又重复了那个词,声音轻得像是风吹过纸页。
简这才回过神来。
“你好,呃,我叫简。”她说,“简·多伊。”
她一边摊开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一边尝试露出友好的笑容。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只有你一个人吗?你的父母或监护人呢?”
女孩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咀嚼着她的名字。
“简……多伊?”
“对,我的名字。”简试探着问,“你叫什么?”
少女沉默了片刻。
“……名字?”
“你没名字?”
简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上下打量着这个女孩。
年龄尚小,身形单薄,光着脚,甚至连一件蔽体的衣服都没有。
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难不成……
——她也是被那些守山人的邪教徒绑来的活祭品?!
走上去,简不分由说地捏了捏女孩的胳膊,又托着她的腋下把她举了起来掂量掂量。
嗯,瘦得都快只剩皮包骨了。
简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这么惨,除了是活祭品还能是什么?
而且瘦成这副模样,怎么看都是被关了很久的样子……
而且记得那些邪教徒也说过,他们经常绑架路过的旅人进行血祭。
妈的,这些邪教徒真该死啊……
简心里一阵嘀咕。
她放下女孩,又拍了拍对方肩上蹭上的泥。
“那个,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点,
“……”女孩歪了歪头,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思考。
“不记得了。”她说。
卧槽,这是关了多久啊!
简更心疼这个女孩了。
“别怕,还好你遇到我了,我们一起想办法跑路吧。”
少女抬起头,那双宛若失明人士的淡色眼眸直勾勾凝视着简。
“……跑路?”
“对啊。”简点点头,“难不成你还要留在这?地动山摇的,再不跑这里怕是就要塌了。”
她朝少女伸出了手。
“走吧,我带你出去。”
女孩没有动。
她只是用一种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目光打量着简。
“……你要带我出去?”
“不然呢?”简一愣,“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指邪教受害者),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吧?”
少女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简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浅的笑,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甚至让简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看错了。
“同病相怜么?”少女轻声说,“好,我和你走。”
她握住了简伸来的手。
女孩的手很冰,皮肤也透着一种病态的白。
但简却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她握紧女孩冰凉的手,“那我们赶紧离开这鬼东西。”
“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不记得了。”女孩还是这样回答。
嘶……受了什么刺激,连名字都不记得了吗?
简想了想:“那我就先暂且叫你‘小白’吧。”
“小白?”
“因为你浑身上下都是白色嘛。”简理所当然道。
“那我就叫‘白’了。”女孩,或者说白,也学着简笑了笑。
老实说,虽然五官姣好,但她笑起来并不算好看,甚至有种别扭的感觉。
像是一个根本不懂笑的人在刻意模仿别人的笑容。
但简没在乎这些。
反正她自己笑起来也不好看,半斤八两。
“好吧,白。”简点了点头,“很高兴认识你喔,虽然这个场合有点不太对劲就是了。”
“……这个,是你的吧?”白忽然冷不丁问道,同时对简伸出另一只手。
简这才注意到,她的手中握着一根螺旋角状的暗红色水晶……等等,她手里之前有东西吗?
顾不上多想,简满脑子都被那个暗红色水晶体填满了。
魔王角!
“我去!”简接过白递来的魔王角,双眼直发亮,“我说怎么找不到,原来是被你捡到了!”
“谢啦,白,你帮了我大忙!”
她乐得合不拢嘴,跟撸猫一样疯狂揉搓起白的小脑袋。
“哟西哟西哟西哟西——”
白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任由简对自己上下其手。
简没有看到,在白身后的地面上,这个小女孩的影子正在无声地膨胀、蠕动。
那形状看起来……
像是有无数条触手在张牙舞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