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不记得自己到底被封印了多久。
与人类那种转瞬即逝的弱小存在不同,祂没有时间流逝的观念。
对于永恒不朽的存在,时间有什么意义?
被封印一万年,还是被封印一分钟,对祂来说都是一样的。
有意义的,是祂“被封印”这件事。
封印祂的是那个女人。
奥罗拉西娅……是这个名字吧?
名字同样也是无意义的东西。
活在时间与名字里的人类自然是无意义的。
但就是这样无意义的存在……却封印了祂。
“你就在漫长的时光中慢慢体会吧,何为生命的意义。”
那个女人是这么说的。
真是愚蠢。
祂无法理解那个女人的想法,就像人类无法理解猫狗的想法。
就算把祂封印了又如何?
祂不会死。
迟早有一天,封印会解开。
要么是被人从外面打开,要么是随着时间腐蚀而逐渐失效。
而这一天,比祂想象中的要快。
——封印解开了。
重见天日,祂没有感到任何畅快或自由。
只是有些好奇。
奥罗拉西娅……那女人还活着么?
不,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人类,是被时间河流一冲就散的石沙。
应该早就死在不知道哪个地方了吧。
真是……
愚蠢啊。
这样想的祂,甚至没用兴趣回到地表,即使困住祂的封印早已消失。
出去又能如何?外面的大地仍是人类的大地,在短生种的世界,没有祂这种不朽存在的位置。
没有意义。
祂本来,是这样想的。
但有个家伙闯进了祂的封印地。
一个人类女性。
而就是这个人类,带来了贤者之石,解开了祂的封印。
是为了力量或永生?为了信仰或名声?亦或是单纯是想要让自己毁灭世界?
还在地面上自由行走时,祂就见惯了凡人为了各种各样可笑的愿望找上自己。
以前是这样,现在大概也一样。
果然不管过了多久,人类还是这样一如既往地愚蠢。
不过,看在对方带来贤者之石的份上,就见一见这个人类吧。
就当是消遣了。
可是……
“——走吧,我带你出去。”
那个人类,不仅直面了祂的本体没有疯掉,还这样对祂说。
也可能这家伙一开始就疯了吧。
无论如何,第一次的,祂感到疑惑。
……你要带我出去?
“不然呢?”那个人类满脸理所当然,“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吧?”
同病相怜。
真有意思。
一个人类,居然认为跟我同病相怜么?
哈。
奥罗拉西娅,我得承认。
人类,也许的确比我以为的要有意思。
所以祂同意了。
祂接受了。
祂承认了。
【苍白之祇】——或者说,现在的“白”——正由简牵着自己的手,在深坑中寻找着回到地面的道路。
不易察觉地,她再次打量了一眼前方那个正一边走一边碎碎念的人类的侧脸。
简·多伊……么?
她记住这个名字了。
——————
窄道比看上去要长。
简拉着白,在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里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头顶的天光时远时近,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管,闪得人心里发慌。
脚下的岩石湿滑,有些地方还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简踩上去时滑了一下,是白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腰。
力气不大,但稳得让人意外。
不得不说,虽然身子看着跟纸一样弱不禁风,但这小家伙说不定比自己想象中的坚强很多。
“谢啦。”
成功爬上去后,简对白道谢。
白没有回答。
她行走时可以说完全没有脚步声,简一路听着自己的脚步在岩壁间回荡,而身后的白安静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说实话,有点瘆人。
但比起这个,更让她在意的是……
简回头看了一眼。
白正低着头走路,银白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似乎察觉到了简的目光,抬起头,对上简的视线。
沉默。
白似乎不爱说话。
简摇头,把心里那种怪怪的感觉甩开。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简正在犹豫着,白忽然开口了。
“简。”
“嗯?”
“外面那些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简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白说的应该是上面那些邪教徒。
简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简洁的总结,“一群死不足惜的家伙。”
可不是嘛。给自己下药,绑自己上祭坛,还要剥自己的皮做袍子。
这种人不死,天理难容。
白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一样轻,一样淡。
就像在说“那我先动筷子了”或者“那我先去洗澡了”。
简没太在意,只当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
“随你随你。”她挥了挥手,“不过我们得先出去,来,握紧我的手,注意脚下。”
简选了左边那条向上的路,继续往前走。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白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苍白色的、诡异的光。
——————
与此同时,山脉之外。
圣教军正在溃退。
赫尔曼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邪魔的。
他的祝圣长剑已经砍出了好几个缺口,教袍表面的护体圣文的光芒也黯淡了大半。
三百人的圣教军序列,此时还站着的不到五十人。
而那些该死的邪魔还在往外涌。
它们从山脉的每一道裂缝里挤出来,经过了这么久的厮杀,数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有些邪魔甚至在互相撕咬,把同类的残骸吞进嘴里,然后用更加狰狞、更加怪异、更加扭曲的形态重新站起来。
赫尔曼咬紧牙关。
为了爬到这个位置,他这辈子打过的仗绝不算少。
但却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因为他根本没有在和任何东西开战。
他是在面对一场天灾。
天灾是不讲道理的。
“主教大人——!”副官浑身是血地跑过来,他的手被邪魔活生生的咬断了,之所以还没死可以说都是因为有神官施加的赐福奇迹在吊命,“东面也撑不住了!我们再不走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连绵的震颤,是单次的、剧烈的、像大地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击了一拳。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道吼声。
不,不,不!那才不是吼叫,那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生物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的、绵长的、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嗡鸣,震得人胸腔发麻,震得人牙齿咯咯作响。
赫尔曼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他看见了。
山脉中央,那个漏斗形的山谷,此刻已经完全坍塌。塌陷的碎石和泥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推开,向四周翻滚。
然后,之前那只苍白色的巨手,再次从地底伸了出来。
那只手有五根手指,每一根都粗得像山脊,指节分明,关节处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疤痕。
手指的尖端没有指甲,而是某种不断蠕动的、像是触须又像是根茎的东西。
它从地底伸出来的时候,整片山脉都在颤抖。
圣教军的士兵们连逃跑都忘了。
他们只是仰着头,看着那只手,瞳孔放大,嘴唇发抖。
有几个人当场跪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只手也伸了出来。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赫尔曼已经数不清了。
因为那些根本不是手,是触手——无穷无尽的、苍白色的触手,从地底破土而出,像是被压了千年的根须终于找到了出口。
它们遮天蔽日,每一根都粗得能缠住一整座山峰。表面覆盖着某种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下能看到暗红色的脉络在跳动,像血管,又像岩浆。
赫尔曼觉得自己正在失去理智。
他不该看这些东西的。他的大脑告诉他,这些东西不该被看到,不该被理解,不该存在于任何人类的认知范围内。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到了。
触手动了。
它们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是向四面八方展开,像是一朵花在绽放……
如果地狱里也有花的话。
然后,它们落了下来。
第一根触手砸在圣教军的阵地上,巨响震得人耳膜破裂。地面炸开一道数十米长的裂缝,碎石和泥土被掀上半空,又在下一秒被触手碾成粉末。
几十名圣骑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压成了肉泥。
第二根触手扫过前排的盾墙,像是扫帚扫过灰尘。盾牌碎裂,铠甲碎裂,骨骼碎裂,血肉碎裂。所有东西都在那根触手面前变成了同一种形态——碎片。
第三根触手砸向弓箭手阵地,第四根砸向祝福施放者的队列,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
赫尔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应该跑,应该下令撤退,应该做点什么。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他的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触手一根接一根地落下,像一座会动的山,把他的军队碾成碎片。
然后,一根触手朝他的方向落了下来。
赫尔曼闭上了眼睛。
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大地破碎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