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苍白的自序

作者:okita酱 更新时间:2026/8/4 14:00:02 字数:3007

祂不记得自己到底被封印了多久。

与人类那种转瞬即逝的弱小存在不同,祂没有时间流逝的观念。

对于永恒不朽的存在,时间有什么意义?

被封印一万年,还是被封印一分钟,对祂来说都是一样的。

有意义的,是祂“被封印”这件事。

封印祂的是那个女人。

奥罗拉西娅……是这个名字吧?

名字同样也是无意义的东西。

活在时间与名字里的人类自然是无意义的。

但就是这样无意义的存在……却封印了祂。

“你就在漫长的时光中慢慢体会吧,何为生命的意义。”

那个女人是这么说的。

真是愚蠢。

祂无法理解那个女人的想法,就像人类无法理解猫狗的想法。

就算把祂封印了又如何?

祂不会死。

迟早有一天,封印会解开。

要么是被人从外面打开,要么是随着时间腐蚀而逐渐失效。

而这一天,比祂想象中的要快。

——封印解开了。

重见天日,祂没有感到任何畅快或自由。

只是有些好奇。

奥罗拉西娅……那女人还活着么?

不,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人类,是被时间河流一冲就散的石沙。

应该早就死在不知道哪个地方了吧。

真是……

愚蠢啊。

这样想的祂,甚至没用兴趣回到地表,即使困住祂的封印早已消失。

出去又能如何?外面的大地仍是人类的大地,在短生种的世界,没有祂这种不朽存在的位置。

没有意义。

祂本来,是这样想的。

但有个家伙闯进了祂的封印地。

一个人类女性。

而就是这个人类,带来了贤者之石,解开了祂的封印。

是为了力量或永生?为了信仰或名声?亦或是单纯是想要让自己毁灭世界?

还在地面上自由行走时,祂就见惯了凡人为了各种各样可笑的愿望找上自己。

以前是这样,现在大概也一样。

果然不管过了多久,人类还是这样一如既往地愚蠢。

不过,看在对方带来贤者之石的份上,就见一见这个人类吧。

就当是消遣了。

可是……

“——走吧,我带你出去。”

那个人类,不仅直面了祂的本体没有疯掉,还这样对祂说。

也可能这家伙一开始就疯了吧。

无论如何,第一次的,祂感到疑惑。

……你要带我出去?

“不然呢?”那个人类满脸理所当然,“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我总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吧?”

同病相怜。

真有意思。

一个人类,居然认为跟我同病相怜么?

哈。

奥罗拉西娅,我得承认。

人类,也许的确比我以为的要有意思。

所以祂同意了。

祂接受了。

祂承认了。

【苍白之祇】——或者说,现在的“白”——正由简牵着自己的手,在深坑中寻找着回到地面的道路。

不易察觉地,她再次打量了一眼前方那个正一边走一边碎碎念的人类的侧脸。

简·多伊……么?

她记住这个名字了。

——————

窄道比看上去要长。

简拉着白,在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里走了将近半个时辰。头顶的天光时远时近,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管,闪得人心里发慌。

脚下的岩石湿滑,有些地方还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简踩上去时滑了一下,是白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腰。

力气不大,但稳得让人意外。

不得不说,虽然身子看着跟纸一样弱不禁风,但这小家伙说不定比自己想象中的坚强很多。

“谢啦。”

成功爬上去后,简对白道谢。

白没有回答。

她行走时可以说完全没有脚步声,简一路听着自己的脚步在岩壁间回荡,而身后的白安静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说实话,有点瘆人。

但比起这个,更让她在意的是……

简回头看了一眼。

白正低着头走路,银白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似乎察觉到了简的目光,抬起头,对上简的视线。

沉默。

白似乎不爱说话。

简摇头,把心里那种怪怪的感觉甩开。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简正在犹豫着,白忽然开口了。

“简。”

“嗯?”

“外面那些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简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白说的应该是上面那些邪教徒。

简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简洁的总结,“一群死不足惜的家伙。”

可不是嘛。给自己下药,绑自己上祭坛,还要剥自己的皮做袍子。

这种人不死,天理难容。

白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常一样轻,一样淡。

就像在说“那我先动筷子了”或者“那我先去洗澡了”。

简没太在意,只当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

“随你随你。”她挥了挥手,“不过我们得先出去,来,握紧我的手,注意脚下。”

简选了左边那条向上的路,继续往前走。

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白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苍白色的、诡异的光。

——————

与此同时,山脉之外。

圣教军正在溃退。

赫尔曼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邪魔的。

他的祝圣长剑已经砍出了好几个缺口,教袍表面的护体圣文的光芒也黯淡了大半。

三百人的圣教军序列,此时还站着的不到五十人。

而那些该死的邪魔还在往外涌。

它们从山脉的每一道裂缝里挤出来,经过了这么久的厮杀,数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有些邪魔甚至在互相撕咬,把同类的残骸吞进嘴里,然后用更加狰狞、更加怪异、更加扭曲的形态重新站起来。

赫尔曼咬紧牙关。

为了爬到这个位置,他这辈子打过的仗绝不算少。

但却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因为他根本没有在和任何东西开战。

他是在面对一场天灾。

天灾是不讲道理的。

“主教大人——!”副官浑身是血地跑过来,他的手被邪魔活生生的咬断了,之所以还没死可以说都是因为有神官施加的赐福奇迹在吊命,“东面也撑不住了!我们再不走就……”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连绵的震颤,是单次的、剧烈的、像大地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击了一拳。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道吼声。

不,不,不!那才不是吼叫,那甚至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生物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一种低沉的、绵长的、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嗡鸣,震得人胸腔发麻,震得人牙齿咯咯作响。

赫尔曼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

他看见了。

山脉中央,那个漏斗形的山谷,此刻已经完全坍塌。塌陷的碎石和泥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推开,向四周翻滚。

然后,之前那只苍白色的巨手,再次从地底伸了出来。

那只手有五根手指,每一根都粗得像山脊,指节分明,关节处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疤痕。

手指的尖端没有指甲,而是某种不断蠕动的、像是触须又像是根茎的东西。

它从地底伸出来的时候,整片山脉都在颤抖。

圣教军的士兵们连逃跑都忘了。

他们只是仰着头,看着那只手,瞳孔放大,嘴唇发抖。

有几个人当场跪了下去。

紧接着,第二只手也伸了出来。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

赫尔曼已经数不清了。

因为那些根本不是手,是触手——无穷无尽的、苍白色的触手,从地底破土而出,像是被压了千年的根须终于找到了出口。

它们遮天蔽日,每一根都粗得能缠住一整座山峰。表面覆盖着某种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下能看到暗红色的脉络在跳动,像血管,又像岩浆。

赫尔曼觉得自己正在失去理智。

他不该看这些东西的。他的大脑告诉他,这些东西不该被看到,不该被理解,不该存在于任何人类的认知范围内。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看到了。

触手动了。

它们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只是向四面八方展开,像是一朵花在绽放……

如果地狱里也有花的话。

然后,它们落了下来。

第一根触手砸在圣教军的阵地上,巨响震得人耳膜破裂。地面炸开一道数十米长的裂缝,碎石和泥土被掀上半空,又在下一秒被触手碾成粉末。

几十名圣骑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压成了肉泥。

第二根触手扫过前排的盾墙,像是扫帚扫过灰尘。盾牌碎裂,铠甲碎裂,骨骼碎裂,血肉碎裂。所有东西都在那根触手面前变成了同一种形态——碎片。

第三根触手砸向弓箭手阵地,第四根砸向祝福施放者的队列,第五根、第六根、第七根……

赫尔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应该跑,应该下令撤退,应该做点什么。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他的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触手一根接一根地落下,像一座会动的山,把他的军队碾成碎片。

然后,一根触手朝他的方向落了下来。

赫尔曼闭上了眼睛。

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大地破碎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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