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坑之中。
简停住了脚步。
她听到了震动,并非来自头顶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整座山的内部,从她脚下的岩石,从她身后的黑暗里。
低沉的轰鸣,像是几百个雷同时在地底炸开。
碎石从头顶的岩壁上簌簌落下,有些砸在简的肩膀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什么情况?”她按住一块碎石,抬头看向上方,“地震还没结束?”
白站在她身后,表情平静得像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偶。
“……大概是刚才的余震?”简自言自语道,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咱们得再快点。”
她拉着白,加快了脚步。
白默默跟在后面。
很快,她们走出了窄道。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天然的山洞,洞顶极高,隐约能看到月光从一道裂缝里漏下来。
简抬头看了看那道裂缝,估算了一下高度。
大概有个七八米的样子。
徒手爬不上去,但……
“bro,哈喽?bro你能听到吗?”
简本来也没抱多少期望。
从不久之前开始,她就不知道为什么跟精灵失去了联系。
偶尔也有这种情况啦,类似手机进入了无服务区没有信号一样。
但或许是终于走出了“无服务区”,简的呼唤这一次得到了回应。
一股气流从脚下涌起,托着简的身体缓缓上升。她拉紧了白的手,两人一起升了上去。
钻出裂缝,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
简深吸了一口气。
外面是山脊线,月光洒在岩石上,远处是连绵的山脉轮廓,天空很干净,星星很多。
她回头看了一眼。
夜幕里,整片山脉静悄悄的,连一声鸟叫都没有。
好像之前那些吓人的动静都只是一场梦。
简没有多看。
她拉着白的小手,两人沿着山脊线向下走,就这样消失在了夜色里。
——————
数日后。
梅独自站在山脊上,俯瞰着下方那片被撕裂的大地。
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一股她从未闻过的味道。
血腥,腐败,还有某种更古老、更陌生的东西——像翻开了埋了千年的棺材,又像走进一个密封太久的地窖。
她攥紧剑柄,指节发白。
脚下的山道还残留着马蹄印和车辙,一路延伸向山脉深处。圣教军确实来过这里,而且规模不小。但此刻,整片山脉安静得让人发毛。
连风声都不是从树叶间穿过,而是直接从光秃秃的岩石上刮过,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这座山已经死了。
梅开始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她的肩胛骨绷得紧紧的,像一只随时准备暴起的猛虎。
她独自一人。
自驻足者之门一别,伊莲不知为何始终没有跟上来,彻底与她断开了联系。
她没有时间等——简·多伊的踪迹已经耽搁了太久,再拖下去,天知道那个女人还会做出什么。
所以她一个人来了。
然后,她看到了那片战场。
平原上,圣教军的尸体铺满了整片土地。
有的被压在碎裂的盾牌下,有的被埋在倒塌的帐篷里,还有的只剩下一只手或者一条腿,孤零零地插在泥土里。铠甲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碾成了铁片,骨头的碎片混在泥土中,像被犁过的田地。
梅站在战场边缘,一动不动。
风吹起她的头发,糊在脸上,她没有拨开,只是喉咙动了一下,似乎咽下了什么。
梅的内心没有恐惧,没有作呕,更没有愤怒。
只有某种更加沉重的东西——一种她作为勇者其实早已习惯,却又永远无法习惯的东西。
她见过战争,见过屠杀,人类杀魔族,魔族杀人类……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发生在这个地方的,并不是战争。
战争是双方的,是有人挥舞武器,有人倒下。某种意义上,战争是公平的。
而这里,没有公平可言。
她在一面破碎的圣教军旗帜前停下。旗帜上绣着黄金的源流树纹章,此刻却被血浸透了大半,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模糊不清的团块。
旁边躺着一具尸体。穿着主教法袍,胸口被一根倒塌的旗杆贯穿。
梅认出了那张脸。
赫尔曼。
噢,这位尊贵的枢机主教,此刻他仰面朝天,眼睛半睁着,瞳孔里还残留着浓重深沉的恐惧。
天知道他生前到底看见了什么东西。
梅看着赫尔曼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到底,她还伸出手,帮他把眼睛合上了。
赫尔曼是人类的叛徒没错,但到底也是归树教的主教。
他有罪,应当被审判,得到应得的惩罚。
但不是这样。
死于……某种非人的东西。
梅越过惨烈的战场,继续往前,走进了那片无名山脉。
山脉内部的路比外面更难走。到处是塌陷的裂缝和滚落的巨石,有些裂缝里还残留着一种诡异的苍白色——看起来像是某种力量渗透进岩石后留下的痕迹。
梅的手一直没有离开剑柄。
又走了一段,她看到了一个村落。
邪教徒的村落。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东西。
梅在一棵枯死的树后停下,看着那些在村落中游荡的东西,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上的皮革缠绳。
它们曾经是人。
有的还穿着邪教徒的袍子,有的还戴着祭祀用的面具,有的手里还握着仪式用的剥皮刀&但它们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人类的身体了。
他们的皮肤变成了半透明的灰色,能看到下面蠕动的血管,像一条条细蛇在皮下钻来钻去。关节反向弯曲,走路时膝盖向外折,像某种模仿人类的四足兽。
最可怕的是它们的脸。
五官还在,但排列错了。嘴巴长在眼睛的位置,眼睛长在额头上,还有一张脸从中间裂开,露出了里面第二张嘴——那张嘴在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念什么咒语,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它们没有攻击彼此,只是在村落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某种本能驱使它们移动。
梅看着它们,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想起了自己在教会图书馆读过的某份报告——关于归树教早期镇压过的异端崇拜。
其中有一种血肉献祭的仪式,据说能让信徒和神明融为一体。但所有记载都在强调,那只是异端邪徒的一厢情愿。
神明,哪怕是那些远古的恶神,也绝不可能会与区区凡人融为一体。
这种仪式的唯一结果,就是让自己暴露在恶神的注视前,身心都受到恶神的认知污染,最终变成扭曲畸形的怪物。
但报告里说的怪物,是死后才变成的。
而眼前这些东西,显然还活着。
不,它们已经不能算是“死”了活着“活”了。
它们在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里,被某种力量侵蚀成了这副模样。
而那股力量,显然不是它们信仰的神明赏赐的恩惠。
是惩罚?
还是泄愤?
又或者单纯只是随心之举——就像一个人拍掉桌上的灰尘,根本不在乎灰尘的感受。
梅抿着唇,握紧了剑柄,骨节咯咯作响。
但她没有拔剑。
梅决定暂且先绕过去。
她必须先找到简·多伊的踪迹。
梅从村落外侧绕行,贴着山壁,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脚下的碎石偶尔会滚落,但那些怪物没有反应。
它们似乎已经失去了正常生物的感知能力,只是在原地,一圈一圈地打转。
她沿着山脉内部的裂缝一路深入,穿过早已干涸的地下河床,跨过被震动撕裂的岩层。脚下的岩石越来越凉,空气中的霉味越来越重,四周的黑暗也越来越浓。
她已经走了将近三个时辰。
然后她来到了那个地方。
那个深坑。
深坑比她想象中还要大,直径至少上百米,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的。
梅站在坑边,往下看了一眼。
坑底漆黑一片,看不到底。
她没有半分犹豫,一跃而下,任由重力拽着自己下坠。
然后,如一枚人形炮弹般落在了坑底,巨大的冲击扬起大片烟尘。
而梅毫发无损。
坑底比上面更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走周围所有的热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霉味,混杂着矿物被碾碎后的粉尘气息。
梅在黑暗默默前行。
她不需要光源照明,在她的【女神之加护】中,也包括了“黑暗视觉”与“第六感”这样的能力。
于是,她看到了……
在坑底的岩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
那绝不是乐土现在的通用语,甚至也不是归树教初建时代使用的古文。
那是更古老的、只在极少数古籍残卷中才会出现的符文——初代人王奥罗拉西娅时代的“古人类语”。
每一个字符都像是一把锁,环环相扣,层层嵌套,从坑壁外围向内收缩,一圈一圈,最终汇聚在坑底中央。
梅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触碰那些咒文。指尖划过石壁,凹陷的刻痕在她指腹下清晰可辨,每一道都刻得极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刻上去的。
梅认得这种文字。
在她还没成为勇者,还在教会福利院里生活的时候,曾在院长的藏书室里读过关于一尊恶神的传说。
【苍白之祇】。
那尊恶神在很久很久以前——比归树教建立还要早,比人类最古老的城邦还要早——降临到这片土地上。
祂没有目的,自然也没有恶意或是善意。
祂只是存在着,就像一场风暴,只是行走在大地上,就抹去了一个又一个国度,夺走了一条又一条生命。
直到初代人王奥罗拉西娅,用尽了一切办法,终于将它封印在了乐土边境的某片无名山脉之中。
而想要主动解开这个封印,理应只有三把“钥匙”。
无所不能的女神本尊。
奥罗拉西娅本人的意志。
但无论是女神还是奥罗拉西娅,都早已不在人世。
那么,就只剩下了最后一把钥匙。
——灵魂化的物质,奇迹中的奇迹。
【贤者之石】。
梅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呢?
当世唯一的贤者之石,偏偏就在简·多伊的手里。
梅这才恍然大悟。
那个女人,只怕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里来的。
她当初抢走贤者之石,就是为了解开这个封印,放出苍白之祇。
梅站在坑底,周围的黑暗像是往她身上压。她感觉自己的肩膀很沉,不是剑的重量,是某种更重的东西,压在胸口,压在喉咙,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回忆起了那个人的笑。
那可真是令人讨厌的笑啊,从见到简的第一时间,梅就这样想
就好像任何人、任何事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而事实……似乎正是如此。
从玛洛里开始,魔族卧底,圣教军,苍白之祇的信徒——所有挡在她面前的人,都变成了尸体,或者比尸体更惨的东西。
唯有简·多伊,在达成目标的同时,全身而退。
梅感到一阵寒意。
她见过很多敌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让她感到如此恐惧。
简·多伊绝不是疯子。
疯子做不到这样……算无遗策。
她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魔鬼。
梅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抬起头,看向坑口的方向。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找到简·多伊。
然后,不惜一切代价——
阻止她。
苍白之祇的复苏不会是结束,以那个女人的野心,迟早都会把整个乐土拖进火堆。
如果她不阻止简·多伊,像圣教军这样的惨剧只会变得更多。
会有很多很多的人死去。
梅原地缓缓沉身,蓄势,起跳。
下一秒,某种爆鸣响起,她所在的地面龟裂下沉,同时她整个人如同火箭般冲天而起。
此时此刻,梅的脑中只剩下一件事——找到简·多伊,杀了她。
在她跃出坑口的那一刻,阳光再次照在她的脸上。
但梅没有感到任何暖意可言,只觉得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责任压在肩上。
她是勇者。
即使很多人不喜欢她,但她仍然是勇者。
她必须阻止简·多伊。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