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外,号外!归树教枢机主教,赫尔曼大主教被指控包括勾结魔族、亵渎教义、擅自调动圣教军等多项重罪,现已被教会绝罚并处以极刑!”
“号外,号外!边境无名山脉突显异象,究竟是吉是凶?”
“号外,号外——”
米勒姆。
与驻足者之门类似的独立贸易都市,街道上永远挤满了人。
简和白坐在一家酒馆外面的露天座位上,两人的打扮都是旅行者模样——简换了一张更不起眼的脸,白也裹在一条灰扑扑的斗篷里,只露出半张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两人面前各摆着一盘炖菜和半截面包。简一边往嘴里塞食物,一边听着街道上报童的吆喝,耳朵竖得老高。
边境无名山脉突显异象……么。
简挑了挑眉。
她当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毕竟她就是从那里跑出来的。
恶神出世,肯定是大闹了一通吧?
不知道那个苍白之祇选择跑哪去了。
还有勇者。
她现在又在哪里呢?
简把面包掰成小块,丢进嘴里,嚼得毫无滋味。
她之前决定要当“黑幕”,要成为“勇者的敌人”,但说实话,具体该怎么操作,她还没想好。
总不能学魔王那样拉起一支军队去攻打乐土吧?
倒也不是不行。
但简也不懂怎么行军打仗啊。
简其实不在乎乐土会不会毁灭,人类又能不能存续。
她只是想让勇者继续当勇者而已。
注视勇者的闪耀,同时让勇者闪耀下去,这就是她以前的全部人生意义。
而现在……
她改变了想法。
不止是要勇者闪耀,还要让勇者的目光,永远停留在自己身上。
简的嘴角不自觉地又翘了起来,然后越翘越高,越翘越离谱,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其猥琐的傻笑。
不知道勇者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在想着我的事吗?
一定是在想着我的事吧!
一想到这里,简的心脏就跳得飞快。
区区自己,居然能被勇者时刻惦记着。
这种事……
这种事太棒啦!
“噫嘻嘻哈哈哈——”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坐在她桌对面的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简连忙收敛起笑容,清了清嗓子。
“咳咳,不好意思,刚刚想到了一些开心的事情。”
白没说话,只是默默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简早就习惯了。
反正这小姑娘本来就不爱说话,从捡到她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简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被邪教徒关太久,语言功能退化了一部分。
不过没关系。
反正她也不指望一个小姑娘能陪自己聊天。
简一边搅拌着碗里的炖菜,一边继续分析乐土局势。
目前她们已经脱离了乐土边境区域,进入了神圣鸢尾花王国的领土。米勒姆是贸易之都,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很适合藏身。但也正因为鱼龙混杂,教会的眼线肯定也不少。
她得低调行事。
顺便一提,她们现在的伪装身份是四海为家的吟游诗人姐妹。
简的新马甲叫“贾碧”。
白的新马甲……
也还叫小白。
——反正小丫头片子本来就是个没有身份的黑户,根本不需要伪装嘛。
简正这么想着,一阵风忽然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拂过她的耳畔。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只僵了不到一秒,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有人在跟踪她,这是精灵bro的提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然后站起身,往桌上丢了几枚铜币。
“走。”
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放下勺子就跟着站起来。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大街,绕过叫卖的小贩,挤过争吵的商队,一路往米勒姆的贫民窟方向走去。
街道越来越窄,越来越暗。
两边的房子从石砖变成了木板,又从木板变成了破布和铁皮。空气里弥漫着垃圾和排泄物的臭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
简走进一条阴暗无人的小巷,这才停下脚步。
白站在她身后,斗篷下的眼睛平静地扫了一圈四周。
简转过身,看向巷口的方向,淡淡道:
“出来吧。”
半晌。
巷口堆着的那堆破木箱后面,一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一袭黑袍,从头裹到脚,看不清身形,也看不清面容。但走路的姿势很不自然,像是在刻意压低重心,随时准备暴起伤人,或者逃跑。
简抱着胳膊,歪了歪脑袋。
“跟了这么久,不累么?”
黑袍人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揭开了兜帽。
一头深红色的长发倾泻而下。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但和乐土人类有着明显的区别——她的眉骨更高,眼窝更深,瞳孔的颜色是一种不自然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而在她的额头上,有一截断角。
角根处还残留着断裂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了一样。
简眨了眨眼。
魔族。
——而且还是个断角的魔族。
简忽然想起之前在魔王城,她亲手割下魔王角的时候,那对角是完整的、螺旋状的、暗红色的水晶质地。而眼前这个女孩的角,显然不是“被割下来”的,而是“天生就没有长全”。
不过,其实不是勇者吗?
简稍微有些失望——本来还以为是勇者终于找上门了呢。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那魔族少女沉声对简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问问题之前,先自报家门是基础的礼貌吧?”简说。
“我叫缇亚。”自称缇亚的少女犹豫了一下,“我是……魔王之女。”
卧槽?
魔王之女?!
简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念头。
魔王之女为什么会出现在乐土?还是独自一人?她跟踪自己干什么?是为了魔王角吗?还是为了给魔王报仇?
等等,给魔王报仇?
简忽然觉得这个剧本有点熟悉。
父亲被杀,女儿孤身一人潜入敌国,追踪凶手,忍辱负重,只为复仇——这不就是经典的王道复仇剧吗?
简的嘴角差点又翘起来,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不行,现在自己是黑幕,是反派,是“人类之敌”,不能露出那种不正经的表情。
她面不改色地看着对方,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这种情况下……
为了不掉逼格,还是装作早已预料的样子,耐人寻味地冷笑一声吧。
“呵。”
果然,对方上钩了。
“你……不意外?”
“我为什么要意外?”简轻笑着反问,“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一个人跑进乐土,跟了我这么久,到底想做什么?”
魔族少女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单膝跪地。
“我,缇亚,魔王之女,在此希望——”
“对您宣誓效忠。”
简脸上的微笑稍微僵住了些。
哈?
“……作为人类之敌,您与全人类为敌,也与全魔族为敌。这世上,没有您的容身之地。”缇亚低着头,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晰,“而我也一样。”
“所以——”
“请让我追随您。”
简的嘴角抽了抽。
等等等等等等——
不是来复仇的吗?不是来抢魔王角的吗?不是要上演一出荡气回肠的复仇剧吗?!
怎么就变成投诚了?!
她的脑子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片空白。
但她的表情依然淡定,甚至比刚才更淡定了一些。
不,不行,不能慌。
我是超级大黑幕,我是人类之敌,我得维持人设。
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始分析眼前的局面。
这个叫缇亚的魔族女孩,说她与全人类为敌,也与全魔族为敌。换句话说,她是一个被两边都抛弃的人。
简看着她头上的断角,忽然有些明白了。
“你是天生断角?”
缇亚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是。”
原来如此。
简在脑子里迅速补全了缇亚的故事。
在魔族的观念中,角是灵性的容器,也是力量与地位的象征。魔王之所以是魔王,也是因为他那只特殊的角。
而缇亚却是天生断角,在魔王的子嗣中,大概是最不受待见的那个。
被兄弟姐妹排挤,被族人歧视,被当作“残次品”——这应该就是缇亚的童年了。
然后,魔王死了。
魔族内部必然乱成一团,魔王子嗣们会为了争夺遗产而自相残杀。而像缇亚这种“半吊子”,连参与争夺的资格都没有。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为了避免被杀,缇亚只能逃出魔族领地,逃进乐土。
在逃亡的过程中,她看到了简的通缉令。
人类之敌。
被全人类通缉,被全魔族仇视。
和全世界为敌的人。
如果是这样一个与全世界为敌的人……说不定能够容纳我呢?
抱着这样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暧昧想法,缇亚就这样踏上了追寻简的道路,直到此时此刻。
而在听完缇亚讲述的理由后,简沉默了。
她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魔族少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并非同情,并非感动,更并非嫌弃。
那是失望。
简是如此,如此地失望。
她原本还以为,缇亚找上自己是为了复仇,为了夺回魔王角,甚至是为了成为新的魔王。
当然,坦白的说,简其实并不需要另一个魔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