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之前,她会很欢迎新的魔王出现,因为那就意味着勇者能得到新的敌人、新的目标,就能继续活跃下去了。
但现在,她已经决定了不再只是待在幕后,凝视勇者的背影。
而是要走上舞台,成为超越魔王的、真正的黑幕(人类之敌)。
这样,她才能与勇者共舞。
所以,她不需要另一个魔王。
那只会抢占属于自己的“角色定位”。
因此,缇亚不是想成为新魔王,而是单纯冲着人类之敌的名头而来投诚,这对简来说算是好事。
从利益的角度来看,简应该接受缇亚的效忠。
作为邪恶黑幕,没有点爪牙怎么行?
但是……
但是啊。
看着对自己单膝下跪、俯首称臣的缇亚,简忽地走上去。
“可以啊。”
她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缇亚。
“只要你舔我的脚,我就接受你的效忠。”
缇亚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欸?”
“怎么?”简歪了歪头,“这样简单的事都不愿意做?”
缇亚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下头,看着简那被靴子包裹的双脚,吞了口口水。
只犹豫了不过几秒。
她还是伏低了身子,把手缓缓伸向了简的靴子——
但简却一脚踹了上去。
这一脚用足了力气,正中缇亚的腹部。
缇亚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捂着肚子,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在发抖。
简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我这里不是流浪犬收容所。”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戳进缇亚的耳朵里。
“像你这种半吊子的态度,算什么回事?”
简抬起大长腿,靴尖轻轻挑起缇亚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那张精致的脸蛋上满是痛苦和惶恐,暗红色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茫然和不甘。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而站在这里的?”
简淡淡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不证自明的真理。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而与全乐土为敌的?”
无论曾经应援勇者,还是如今扮演黑幕,她可都是拼尽了自己的全部。
杀死谁,拯救谁,当个恶人也好,做个圣人也罢……
只要是为了勇者,她什么都愿意去做。
这是她对勇者的爱。
而缇亚呢?
简盯着她的眼睛,在那里看不到任何“爱”。
只有空洞,只有茫然,只有走投无路后的自暴自弃。
一个连自己为什么要活着都不知道的人,怎么可能成为她的同伴?
和这样的人共事会有什么激情和愉悦可言呢?
所以她毫不掩饰地对缇亚说:“我对你很失望。”
缇亚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忽然挣扎起来,手指在地上乱抓,指甲嵌进石板缝里。
但还没等她暴起对简动手,一直默默站在简身后的白,轻描淡写地瞥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却叫缇亚整个人僵住了。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不可能。她的直觉在尖叫,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她一个事实——
再动一下,会死。
不。
不,不,不!!!
远不止!
那绝对是比死亡……还要悲惨上千倍万倍的下场。
缇亚的斗志崩溃了,她倒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动也不敢动。
简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她只是看着缇亚,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想想吧,缇亚。想想你真正想做的事,到底是什么?”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厉声质问缇亚道。
“比起一厢情愿地找个同类互相舔舐伤口……你自己真正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我希望你能做出更有趣的事!我需要的是同伴,是共犯,是能跟我并肩同行的存在,而不是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
缇亚死死抿着唇,几乎要抿出血来。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发抖,但已经不是因为恐惧了。
是被戳穿了。
被戳穿了,她一直以来不敢面对的事实。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她只是逃避,逃避魔族,逃避兄弟姐妹,逃避“残次品”的标签。她跑进乐土,找到简,也只是因为简看起来像是“另一个自己”。
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人。
一个没有容身之地的人。
她想,如果是这样的人,也许能理解自己。
但简说,她不理解。
因为简不是“被抛弃”的人,而是“主动抛弃”了全世界。
这是不一样的。
一个是被动,一个是主动。
一个是因为不被需要,所以孤身一人。
一个是因为有了想要的东西,所以孤身一人。
缇亚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自从那次被兄弟姐妹当着所有族人的面嘲笑“断角杂种”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哭过。
这时,缇亚的视野中出现了一抹暗红的色彩。
那是一截呈螺旋角状的暗红水晶体,在昏暗的巷子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魔王角。
贤者之石。
缇亚瞪大了眼睛。
“我现在再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这次是认真的。”
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气平淡得像是聊天气。
“你是魔王的女儿,所以这东西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至于你要拿这玩意去做什么——”
“我不在乎。”
说罢,她转过身,拉起白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巷。
留下缇亚一个人跪在巷子里,看着眼前那截暗红色的角,沉默了很久很久。
泪水终于从她的眼眶里滑落,滴在满是泥垢的石板上,被靴底碾碎的那片污迹里。
她伸出手,颤抖着,把魔王角捡了起来。
角在她掌心里微微发烫,像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她攥紧了它。
角尖刺进掌心,渗出一缕暗红色的血。
但缇亚没有松手。
她跪在那里,攥着父亲的角,哭了很久很久。
像要把这辈子攒下的所有眼泪给一次性流干似的。
——————
“为什么?”
走出小巷很远之后,白忽然开口。
简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身旁的小女孩。
白很少主动说话,所以她每次开口,简都会认真听。
“为什么要把贤者之石给她?”白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一个纯粹出于好奇的问题。
简笑了笑。
白能认出贤者之石,她一点都不意外。
这小姑娘懂的太多了,从一开始就不像是普通的十五岁女孩。简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什么天生术士血脉,自带知识传承的那种。
“重要?”简耸耸肩,“对我来说没什么用。与其留在身上当烫手山芋,还不如趁这个机会甩出去。”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且你想啊,我把角给了缇亚,缇亚把角带回迷雾之地——”
“魔族那边现在正乱着呢,几个魔王子嗣为了争遗产打得不可开交。这时候再多一根魔王角,局面只会更乱。”
“他们会为了这根角杀得血流成河,最后养蛊养出来的新魔王,只会比之前那个更凶残。”
“然后呢?”白的语气依然很淡。
“然后?”简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眼睛亮得吓人,“然后新魔王会为了填补内战的损失,也为了稳定民心转移矛盾,很快就会再次进攻乐土。”
“天下越乱,勇者作为‘救世主'而存在的正当性和必要性,不就越大吗?”
她越说越兴奋,声音也越来越大。
“到时候,我这个人类之敌,就能尽情在这个舞台上与勇者相杀相爱——”
她忽然闭上了嘴。
白正抬头看着她,淡色的眼睛里毫无波澜,像在看一只撒欢的狗。
简清了清嗓子,重新整理了一下表情。
“咳咳,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作为人类,你很奇怪。”白说。
“额,谢谢夸奖?”简说。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走出贫民窟,走上一条稍微宽敞些的街道。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在石板路上拖出两道模糊的轮廓。
简忽然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快要沉下去的太阳,眯起了眼睛。
“勇者现在会在哪里呢?”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某个不在这里的人。
“她一定在追着我,对吧?”
“一定在想着我,对吧?”
“一定在恨着我,对吧?”
简的嘴角又翘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傻笑,也不是冷笑,而是某种沉醉的、病态的、让人看了就起鸡皮疙瘩的微笑。
一想到有一天,勇者会报以最强烈的杀意瞪视自己,甚至更进一步,被勇者的剑贯穿身体——
啊啊……
简。
有点湿了。
她忽然觉得鼻子下面有点热,伸手一摸,指尖沾了一抹暗红。
哦豁,流鼻血了。
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默默从斗篷里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
简接过手帕,捂住鼻子,仰起头,看着天空。
妈的,我怎么没有早醒悟过来呢。
她想。
比起在幕后默默应援的粉丝,还是走到台上,与我推共舞——
才是最棒的啊!
晚风吹过街道,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墨色的弧线。
白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淡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涟漪。
然后她移开目光,看向天边那轮太阳。
太阳正在沉下去,把半边天染成了暗红色,像血,又像那截魔王角的颜色。
白歪了歪头。
“生命的重量……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晚风吹散。
简没有听到,还在仰着头,捂着鼻子,看着天空,幻想着和勇者相杀相爱的未来。
她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