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某个不知名的会议室中。
唯一的光亮，是位于会议室中央圆桌上的一只蜡烛。
微弱的火光只能勉强照亮围绕在圆桌周边的、会议出席者的轮廓。出席这场会议的大概有十来人，但无论是身形还是面容，都完全隐藏在阴影中。
分辨不出男女，也分辨不出年龄。
只有声音。
而除了“人”以外——
桌面上还站着一只猫头鹰。
那只猫头鹰的羽毛灰白相间，眼睛是暗黄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烛火，亮得发烫。它安静地站在圆桌正中央，时不时转动一下脑袋，角度诡异——几乎能转到背后去。
这只猫头鹰，赫然就是之前曾出现在玛洛里办公室之中的那只。
这些人在讨论无名山脉发生的事。
关于苍白之祇。
关于赫尔曼。
关于圣教军的损失。
关于简·多伊。
他们吵得不可开交。
“——就让赫尔曼见鬼去吧！”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左侧的阴影中砸出来，带着不加掩饰的焦躁，“他是死是活不重要，重要的是贤者之石！”
“蠢货。”
右侧传来一声冷笑。这个声音更尖，更细，每说一个字都有种咬碎东西的感觉。
“贤者之石也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那个叫简·多伊的女人。”
“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没人知道。”又一个声音接话，这个人的语气更慢，斟酌着每一个字，“在此之前压根就没有人听说过这个家伙。她就像是从地里突然冒出来的。”
“她出现在魔王城的时间点太巧了。”有人压低声音说，“勇者刚刚杀死魔王，她就出现了。”
短暂的沉默。
烛火晃了一下。猫头鹰的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盯着那个刚才说话的人，然后又转回去。
“‘教团'那边……可有什么指示？”
“他们似乎没觉得这种情况需要他们介入。”
“也是。”那个尖细的声音哼了一声，“不如说如果让他们介入，反而更加糟糕了。”
“但也别高兴得太早。”另一个声音沉声道，“任由简·多伊继续猖狂下去，他们介入只不过是迟早的事。”
“说得轻巧！”
粗哑的声音猛地拔高，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烛火剧烈摇晃。所有人的影子都跟着抖了一下。
“连赫尔曼带领的那支圣教军序列都全军覆没了，那家伙很可能已经跟苍白之祇达成了某种合作关系——这种情况下你要怎么杀掉她！”
又是一阵沉默。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在墙壁上拖出一道道歪曲的黑色轮廓。
“如果是勇者的话……”
“否定。”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那个声音很冷，很硬，不带任何商量余地。
“让'那个勇者'去接触简·多伊太过于危险了。”
“毕竟到底是个缺人。”另一个声音附和，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秽生。”
“说到底当初为什么要选她当勇者？”
“少在这事后抱怨。”那个冷硬的声音说，“那女人身上有着加护，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敢任由这样的家伙脱离教会的掌控么？”
“但现在我们不依然失去了对她的掌控？”
声音变得更尖锐了，句句都在质问所有人。
“要知道她可是从回到乐土后，就一直失联到了现在！”
“不是有安插眼睛在她身边么？”
“呵。”
一声短促的冷笑。
“那只眼睛可是圣座的人。你敢去指使？”
没人回答。
烛火默默地烧着，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声。蜡油沿着蜡烛的侧面淌下来，在桌面上形成一小滩白色的凝固物，缓慢地向外蔓延。
“请圣灵降世如何？”
声音变得小心翼翼，每个字都带着试探。
“龙神大人现在应该能回应祷告……”
“这只能是最后的手段。”
那个冷硬的声音再次打断了他。这次语气更重，恨不得把这个话题直接碾碎在桌面上。
“我说。”
一个新的声音开口了。这个声音比之前的所有人都更轻，更柔，但不知为什么，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
“其实想杀简·多伊的人，也不一定只有我们吧？”
“你的意思是……？”
“死枭。”
那个声音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某种玩味。
“他们应该也是利益相关方才对。不如就坐视那群食腐的黑鸟表现好了。”
烛火又晃了一下。
猫头鹰的瞳孔微微收缩，暗黄色的虹膜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缓慢，粘稠。
然后，猫头鹰第一次开口了。
“各位。”
它用人类的语言说话。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鸟类的、过于流畅的语调。
“有个坏消息。”
闻言，会议室刚刚才稍微缓和一点的氛围，瞬间变得再度凝重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只猫头鹰身上。
猫头鹰缓缓转动脖子，从左到右，扫过每一张隐藏在阴影中的面孔。烛火在它瞳孔里跳动，烧得发亮。
“我刚刚收到消息。”
它说。
“米勒姆覆灭了。”
静。
极静。
烛火不再晃了，空气不再动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在同一瞬间停住了。
然后，炸开了。
“什么？！”
“米勒姆？！”
“那座贸易之都？”
“怎么可能——”
众人俱骇然。
一座位于乐土内部的大型贸易都市，还不是驻足者之门那样的边境城市。距离最近的前线少说也有数百里，周围没有任何魔族活动的迹象，也没有任何势力敢在那里动手。
怎么这样突然地就覆灭了？
他们都注意到了猫头鹰的用词。
不是陷落。
是覆灭。
到底是损失多惨重，才能用到覆灭这个词？
“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猫头鹰人性化地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太过流畅，太过自然，反而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人知道。”
它说。
“米勒姆覆灭后，没有任何活口。”
全员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活口。
一座暴瘦也有十余万人口、驻扎着多个骑士团与自由佣兵团的城市，你说没有留下任何活口？
“米勒姆覆灭时，只有周遭村镇的住民和附近过路的旅人商队留下了一些目击情报。”
猫头鹰顿了顿。
似乎是自己都觉得离谱，它竟迟疑了一下。那双暗黄色的眼睛眨了眨，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们说。”
“在事发时，看到城市的上空出现了无数巨大而漆黑的灵体生物。那些漆黑灵体完全淹没了城市——”
“然后。”
“它们直接吃掉了米勒姆。”
有人惊惧交加，声音都变了调。
“吃掉……是形容？”
“是字面意思。”
猫头鹰说。
“那些灵体吃掉了米勒姆这座城市。建筑，街道，人。全部。什么都没有剩下。”
全场死寂。
只有烛火在烧，发出一声极轻的噼啪。
“而还有极少数人目击到——”
猫头鹰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和烛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除了那些不明的漆黑灵体之外，天空中还漂浮着一个人。”
“一个红发的年轻魔族女性。”
“魔族，灵体……”
有人在阴影中沉吟，声音里带着某种不确定。
“是魔族的降灵术？”
“可那种力量不是被他们视作禁忌么？而且据我所知，也早就失传了。“
“更何况……”
另一个声音接话，语气更慢，从记忆深处翻找着什么东西。
“即使在魔族里，也只有极其罕见的'无角之子'才能施展降灵术才对。“
“别管那到底是什么！”
粗哑的声音再次砸在桌面上，这次连烛火都跳了一下。
“现在的重点是，该怎么处理这次事件！”
“不。”
那个冷硬的声音忽然开口，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等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他顿了顿。
“米勒姆距离封印苍白之祇的那片无名山脉，似乎并不算远？”
空气又凝固了。
“难不成……这也跟简·多伊有关？”
“不排除这种可能。”
这次说话的是那个最轻最柔的声音。他的语气平淡，陈述着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
“甚至，出于个人直觉，我觉得跟她应该脱不了干系。”
“该死！”
粗哑的声音咆哮道，拳头再次砸在桌上。这次烛火剧烈摇晃，差点熄灭。
“我就说应该直接请龙神大人降世，去杀了她的！”
阴影中的众人再次吵作一团。
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有人把椅子往后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烛火在争吵的气流中疯狂摇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扭曲成怪异的形状，在墙壁上互相撕咬。
只有那只猫头鹰，在争吵中沉默地闭上了双眼。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羽毛微微蓬松着，似乎睡着了。
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直到烛火终于稳定下来，争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喘着粗气，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猫头鹰才再次睁开眼。
暗黄色的瞳孔里，烛火依旧在烧。
但不知为什么，那火光看起来比刚才更暗了一些。
“诸位，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它说。
“从今往后，这样的坏消息可能只会越来越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