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米勒姆覆灭的十分钟前。
贫民窟深处的那条小巷里,缇亚还跪在地上。
她已经在这里跪了一天一夜。
手里还攥着那截暗红色的角。
角尖刺进掌心,血沿着指缝往下淌,在手背上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她没有松手。也没有站起来。膝盖压着湿冷的石板,寒气从骨头缝里渗进来,她的腿早就麻了。
但她不在乎。
简的话还在缇亚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像你这种半吊子的态度,算什么回事?
缇亚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想起很小时候,自己第一次被带入宫廷,面见那位魔王父亲。
“是没角的残次品啊。”
那个男人只留给她这样一句评价,就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样,让下人把缇亚带了出去。
而那句评价,也让缇亚记到了现在。
——我对你很失望。
缇亚咬紧了牙。
她想起那些兄弟姐妹,他们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从来不会正眼瞧她哪怕一下——因为她连角都没有。
连角都没有的家伙,别说是魔王子嗣,连一个正常的魔族
他们只会用余光瞥她一眼,然后无视她继续往前走。就好像她不是一个活物,而是墙角一块无足轻重的石头。
——我需要的是同伴,是共犯……不是一条只会摇尾巴的狗。
缇亚深吸一口气。
巷子里弥漫着垃圾和排泄物的臭味,混着潮湿石板上长年累月积攒的霉味。
她闻惯了。在魔王城里,她住的地方比这好不了多少。
哈,魔王之女,听起来多威风!可实际上她分到的住处和待遇,就连高位一些的侍从都不如!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截暗红色的角。
她父亲的角。
历代魔王灵性的容器。
贤者之石。
有多少人,会为了这个东西而争得头破血流?
暗红色的水晶体在她掌心里微微发光,温热,有节奏地明灭着,仿佛与她的心跳同步。
在父亲活着的时候,这对角比现在更大,更亮,螺旋状的纹路深得能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那时候她从来不敢直视那根角,不只是因为敬畏,还因为她每次看着这,都会不由自主地摸一下自己额头上的断角,然后把手缩回来。
她恨父亲的角,恨兄弟姐妹的角,恨一切魔族的角。
但她最恨的,还是自己额头上这截。
不像样的、残次的断角。
简把它丢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表情?
没有怜悯,没有施舍。
甚至也不像是在考验她。
就只是“给你了,你想怎样就怎样”这样满不在乎的态度。
好像她丢在地上的不是魔王角,不是贤者之石,不是能改变世界格局的重要之物,而是一块吃剩的干面包。
缇亚这辈子见过太多人看她的眼神。怜悯的,嫌弃的,厌恶的,无视的,假装没看见的……
但简看她的眼神,与那些人都不一样。
凝视那双漆黑的眼眸时,缇亚仿佛能看到一个针对自己提出的问题。
——你是谁?
她站了起来,把那截角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角在她掌心里跳动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照得她的瞳孔也跟着一明一灭。
我是谁?
魔王之女?
不。
我……
她忽地松开手。
角从她指尖滑落,砸在石板上。
咔嚓。
那暗红色的水晶体居然就这样碎了,它破碎的声音比缇亚预想中要轻很多,几乎听不到回声。
缇亚低头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碎片,看着它们在地上弹跳、翻滚、最后安静地躺在石板缝里,微微发着光。
然后,灵性涌出来了。
准确的说,喷薄而出。
一股磅礴的力量从破碎的角中释放出来,以小巷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缇亚被那股力量撞得后退了一步。
她感觉整个巷子都在震动,地面在抖,墙壁在抖,空气在抖。她的耳膜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
像是被火光吸引的飞蛾一样,透明的灵性尽数涌进她的身体,涌进血液,涌进每一根骨头,让她感觉自己的浑身上下都在发烫。
与此同时,她感到自己头顶的断角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幻痛。
如果简还在,那她就会惊讶地发现,在缇亚头顶断角那不完整的断面上,竟缓缓“生长”出一根漆黑的新角。
那新生的漆黑之角似乎没有实体,而是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虚幻质感。
新角生长的幻痛,让缇亚紧紧咬住下唇,连咬破出血都没能注意到。
她感觉到了头顶的新角。
她感受到了……自己的本质。
缇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并非出于痛苦。
而是出于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原因。
这一刻,她释放那个被自己压抑隐藏了十几年的“本能”。
——降灵术。
魔族是一个“唯灵论”的种族。
血肉会腐朽,物质会风化,但灵魂……
灵魂是唯一的、永恒的、不可侵犯的。
正因为灵魂对魔族而言如此神圣不可侵犯,能够召唤灵体、支配灵体的降灵术,才被视作绝对的禁忌。
不可触碰,不可提起,不可存在。
在魔族的历史上,每一个被发现拥有降灵术天赋的人,都会被处死。
支配他人的灵魂,毫无疑问是对整个魔族信仰的亵渎。
而缇亚,天生就掌握着这样的能力。
从她记事起,她就能看见那些东西。
那些飘浮在空气中的、半透明的、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是死者的残渣,是亡灵的碎屑,是游荡在生与死之间的、没有被任何人记住的魂灵。
她记得自己四岁那年,第一次在花园里看到一团灰白色的雾状物,她伸手去抓,那团雾从她指缝间穿过,然后消失。
年幼的缇亚跑去找母亲,母亲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却说花园里什么都没有。
可是缇亚分明看到了。
她看到那团雾里,有一张很老很老的脸,正在看着她。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上一任魔王的贴身侍卫,早已去世了近一百年。
她一直把这件事藏着心底,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残次品"的评价只会让她饱受歧视和冷眼,但"亵渎者"……若是背上这个称号,她根本就不可能活到成年。
而现在。
现在,缇亚已无需隐藏。
有别于能够以身躯承载玛娜的人类,魔族使用的,是另一套截然不同的体系。
魔族的角是容纳灵性的器皿,角越大,越呈水晶化,能够容纳的灵性就越多越纯净,相应的,角的主人也就越强大。
因此,唯有能够让角完全化作水晶(灵魂物质化)的魔王,才能让魔族诸部心甘情愿地臣服。
但降灵术士(无角魔族)不一样。
他们虽然没有肉体上的角,但却有着灵魂上的“角”。
而那根“灵魂之角”的作用,正如同国王的权杖。
召唤,支配。
通常来说,降灵术士能够召唤的灵体分为三种。
凡人英雄死后化作的英灵,代表自然元素的精灵,以及具备一定神格的圣灵。
而借助魔王角中历代魔王的灵性,缇亚,做到了有史以来任何降灵术士都没能做到的事。
无论是英灵、精灵、还是传说中的圣灵……
没有任何一个此世灵体愿意响应她的召唤。
恰恰相反,响应她召唤的,是“不存在于此世的禁忌之灵”。
那些灵体来自遥远彼端的未知次元,是一切不可知、不可视、不可触的禁忌之知识的概念象征。
灵性还在往外涌。
以缇亚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巷子两侧的墙壁在震颤中剥落碎石,地面的石板缝里挤出细密的裂纹。垃圾和碎屑被气流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然后被撕成更小的碎片。
那些碎片没有落地。
它们悬在半空中,静止了。
整个世界的喧嚣都在这一瞬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天空裂开了。
米勒姆的上空,云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露出一道横贯天际的裂缝。
裂缝的边缘在燃烧,某种漆黑的事物从裂隙深处涌出来,一点点浸染整片天空。
街上的行人停下了脚步。
酒馆里的醉汉放下了酒杯。
报童手里的报纸掉在地上,被风吹得四散。
所有人都在抬头看。
那从裂隙中探出来的东西,不是云,不是光,不是任何他们能理解的存在。
那是无数漆黑的、半透明的、不断蠕动的巨大形体。
它们没有固定的轮廓,边缘模糊,像是一团墨汁滴进水里,正缓慢地扩散、翻滚、变形……偶尔会有类似眼睛的结构在上面睁开,又立刻闭合,快得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但它们确实存在。
它们就在那里。
遮蔽了太阳。遮蔽了天空。遮蔽了整座城市。
有人尖叫。
有人跪下来祈祷。
有人扔掉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跑,撞翻了身后的摊位,水果和陶罐滚了一地,却没有人去捡,没有人回头。
所有人都在跑,向着任何一个可能的方向跑,哪怕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该跑去哪里。
能跑去哪里呢?
整片天空都被盖住了。
缇亚感觉到了风的托举。
一团半透明的漆黑灵体从她脚下升起,托着她的身体,缓缓上升。
巷子两侧的墙壁在视野中逐渐变矮,屋顶的瓦片从她的脚边掠过,然后是教堂的尖塔,然后是城墙的瞭望塔。
她越升越高。
风把她深红的长发吹得猎猎作响,黑袍在身后翻卷,像一面没有图案的旗帜。她额头上的漆黑新角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折射出幽微的光泽,比任何水晶都更纯粹。
缇亚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米勒姆,贸易之都,神圣鸢尾花王国最繁华的城市之一。
从这里看下去,它就像一张摊开的地图。棋盘格般的街道,火柴盒般的房屋,蚁群般的人群正在街道上疯狂涌动……
那些尖叫声传到这里已经变得很微弱了,被风撕扯成断断续续的碎片,听起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缇亚面无表情。
她的心跳很慢,每一下都沉在胸腔里,带着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踏实感。
那些曾经压在她骨头里的东西,父亲的评价、兄弟姐妹的冷眼、族人的嘲笑、“残次品”的标签……
都在这一刻被风吹散了。
缇亚抬起头,望向远方。
简·多伊已经离开这座城市了。她不知道简去了哪里,也不知道简接下来要做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双漆黑的眼眸。
那双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的眼眸。
缇亚的喉咙动了动。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简·多伊到底看穿了多少东西?
她看穿了那个魔王角里的灵性吗?
她看穿了自己隐藏了十几年的降灵术天赋吗?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把角留下会发生什么?
如果她真的什么都知道……
如果她一直都用那双眼睛看着这个世界,看穿每个人的伪装、每个人的欲望、每个人的结局。
那她会有多孤独?
缇亚忽然很想再见到简。
——以能跟她并肩的伙伴的身份。
那时候,我就能看到她眼中的风景了么?
就能理解她的孤独了么?
缇亚深吸一口气。
空气很冷,灌进肺里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味——那是灵性在空气中高度浓缩后产生的味道。
数以万计的漆黑灵体悬浮在她周围,遮蔽了整片天空。
它们安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她的指令。
这些来自未知次元、本不该被任何人召唤的灵体,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世界规则的否定,是对一切可知、可触、可视之物最彻底的亵渎。
而现在,它们匍匐于缇亚的脚下,如同臣子对君主俯首称臣。
缇亚抬起右手。
风停了。
所有的黑灵都在同一瞬间停止了蠕动。
无数只眼睛——如果那些一闪而逝的裂隙算是眼睛的话——全部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她的方向。
缇亚缓缓开口说
“毁掉这里。”
她顿了顿。右手缓缓握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这场毁灭,是我送给你的。”
第一个礼物。
简·多伊。
你等着吧。
我会追上你。
我会……成为你的伙伴。
于是,黑灵的浪潮开始涌动。
整片天空,都在向着地面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