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姆覆灭的第三天。
梅。站在一片废墟上。
风从地平线那头灌过来,卷起灰烬和烧焦的布料碎片,在她脚边打着旋。
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说不清的气味。
在她的面前,曾经应该是一座城。
现在,只剩下一个坑。
一个直径数里的、边缘光滑得不自然的半球形巨坑。
坑底没有碎石,没有断壁,没有任何人类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就好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勺子,把整座城从地图上挖走了。
干净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是第五座了,梅想。
三天。
五座城。
没有一个活口。
也没有任何势力宣称对此负责。
目击者只有被毁灭城市附近村镇的幸存者——而他们描述的内容也全都一样。
漆黑的灵体遮蔽天空,然后,然后城就没了。
梅昼夜不停地追踪了三天。
每次赶到下一座城,看到的都是同样的坑。
她来晚了。
每次都来晚了。
梅的牙关咬得紧紧的,咬得腮帮子发酸,她松开剑柄,又握紧,指节在皮革手套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如果不是在第四座城的废墟边缘发现了些许灵性残留的痕迹,她甚至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
而现在——
她抬起头。
天边有一团黑云正在向这边移动。
黑云的速度很快。比任何自然形成的云都快,它的边缘在翻涌,蠕动,不断地改变着形状,像是一团活着的墨汁。
梅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云。
黑云在距离她大约三百米的位置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缓缓翻滚,像是一头巨兽在调整呼吸。
然后,它从中间裂开了。
一个身影从黑云中浮出来。
深红色的长发,一袭黑袍,额头上有一根漆黑的角,角身呈半透明,在昏暗的天光下折射出幽微的光泽。
是个年轻女性。
魔族。
梅的护体灵光亮了起来,一层淡金色的光膜贴着她的皮肤浮现,把周围的灰烬推开了几寸。
她没动,只是仰头看着天上的那个魔族。
三百米的距离,足够她看清对方的脸。
那是一张带着异域美感的脸,五官精致,但表情很淡。不是冷漠,更像是某种……空。像是她面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面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
梅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沿着脊椎往上爬。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这个魔族看她的眼神……让她觉得似曾相识。
“你是什么人?”
梅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她知道对方一定能听清。
天上的魔族没有回答,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
“为什么屠杀这么多生灵?”
梅的剑尖从地面抬起,指向天空。
那个魔族少女终于开口了。
“屠杀?”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梅的耳朵里。
“人类的军队在迷雾之地屠杀魔族的时候,也管自己叫屠杀吗?”
梅的眼角微微抽动。
“还是说。”魔族的少女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在你们人类眼里,魔族根本不算'生灵'?”
梅没有回答。
她没法回答。
“既然人类可以毫无负担地杀魔族。”缇亚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清晰,“那魔族杀人类,有什么区别呢?”
“战争已经结束了。”
梅沉声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震。
“魔王已经死了,你不需要再……”
“我知道。”
缇亚打断了她。
“魔王死了,我的父亲死了——是你,勇者,是你杀了他。”
梅的瞳孔微微放大。
父亲。
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魔族少女是魔王之女。
“你是,魔王的子嗣……”
“嗯。”缇亚淡淡道,“但你可能搞错了什么。我不是来为父亲报仇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白皙修长,指尖微微发颤——并非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从来不在乎魔族,也不在乎魔王。”
缇亚抬起头,直视着梅的眼睛。
“我之所以做这些,只是为了一个人。”
梅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简·多伊。”
那个名字从缇亚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是在念一首诗的第一句。
那么轻柔,那么舒缓。
但却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梅的脑内,叫它嗡嗡作响。
简·多伊……
又是简·多伊!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攥出了咔嚓声。
护体灵光猛地亮了一截,金色光膜上的纹路疯狂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击。
“这些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献给简的礼物。”缇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她给了我贤者之石。她给了我新生。她让我看到了我从来没见过的风景。所以——”
她摊开双手。
漫天的黑灵在她身后铺展开来,像一对遮天蔽日的翅膀。
“这些毁灭,就是我的回礼。”
梅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用力到发白。剑柄在她掌心里发烫,护体灵光嗡嗡作响,周围的灰烬被推开,在她脚边形成一个干净的圆圈。
简·多伊,简·多伊,简·多伊……
你到底还要做出多少这种事?
谋杀玛洛里,解封苍白之祇,导致圣教军覆灭……现在又是这个。
多少人的死去——全是因为你。
全都是……因为你!
梅忽地目眦欲裂。
她拔剑了。
然后是挥剑。
那一剑快得超过了声音。剑锋劈开空气的瞬间,真空带向两侧炸开,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向着天穹上方直直地劈了过去。
汇聚在天空中的阴云被从中间一分为二,斩痕两侧的云层像被烧焦的纸一样卷曲、翻卷、然后溃散。
远方的山脉传来一声闷响。
一座山头缓缓滑落,断面光滑如镜。
梅将剑尖垂下,盯着天空。
黑云还在。
那个魔族少女也还在。
缇亚的身前,一层层黑灵在疯狂地翻涌、剥落、碎裂,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地被削掉。
她脚下的黑灵明显薄了一圈,边缘的光泽也变得暗淡了许多。
但她还活着。
缇亚如临大敌地盯着梅。
她的手指在发抖。为了挡住那一剑,她付出将近四分之一的灵性作为代价。
如果没有黑灵无形中护住自己,她现在连齑粉都剩不下。
这就是……勇者。
乐土最强人类。
缇亚的喉咙动了一下。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啊。”
梅没有作答。
她把剑重新举起来,剑尖对准缇亚。护体灵光在她周身流淌,淡金色的光芒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缇亚深吸一口气。
她抬起右手。
然后猛地向下一挥。
漫天的黑灵动了。
数以万计的漆黑灵体同时从天空中俯冲而下,像一道从云层中倾泻下来的黑色瀑布。它们互相挤压、叠加、缠绕,在海啸般的轰鸣声中向着梅砸了下去。
遮天蔽日。
方圆数十里的地面都在震颤。
梅没有退。
她只是挥剑。
一道金色的弧光从剑锋上迸发出去,劈进黑灵之海中,斩出一道十几米宽的沟壑。
黑灵在剑光中碎裂、蒸发、消散,发出一种尖锐的嘶鸣——那不是声音,而是某种直接钻进脑子里的、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震颤。
但沟壑很快就被更多的黑灵填满了。
——单体强度相差太大了。
梅没有停歇,她挥出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黑灵之海被斩得千疮百孔,但始终没有后退哪怕一寸。它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梅包裹在一个不断缩小的黑色球体里。护体灵光在疯狂闪烁,金色光膜上的纹路被挤压得变了形,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梅的剑越来越快。
但黑灵也越来越密。
然后她听到了笑声。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四面八方。
下一瞬,缇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梅的身后。
她的手中握着一把漆黑的、一人高的镰刀,刀身漆黑如墨,边缘却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寒光。
她将三分之一的黑灵,聚合成了这把镰刀。
镰刀的锋刃袭向梅的后背背。
梅的瞳孔猛地一缩。
——灵魂物质化。
这把镰刀有着与贤者之石相同的特性,因此,足以伤到她。
在最后关头,梅以及其极限的动作做出了闪避。
镰刀的锋刃擦着她的肩膀掠过,肩甲被轻而易举地撕开,皮革和金属碎片四散飞溅。
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伤口不深,但边缘的血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是灵性侵蚀,黑灵的灵性正顺着伤口往她的血肉里钻,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
梅的表情终于变了。
“果然。”
缇亚站在十几米外,把镰刀扛在肩上,嘴角微微上扬。
“这样就能伤到你了。”
她把镰刀从肩上拿下来,单手握着,刀尖划过地面,割出一道细长的裂痕。黑灵在她身后重新聚拢,比刚才更浓密,翻涌得更快。
梅盯着她,盯着那把镰刀。
她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魔族少女的战斗经验不多,挥刀的角度不够刁钻,偷袭的时机也不是最佳,连站姿都有破绽。
但她的潜力……
绝不输给魔王。
而现在,梅的队友们却不在她身边。
梅握紧了剑柄。
肩膀上的黑色正在缓慢扩散,但她的手指很稳。剑尖对准缇亚,护体灵光重新亮起来,比刚才更亮。
缇亚的笑容收了起来。
她握紧了镰刀。
两人同时动了。
——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
从废墟打到荒野,从荒野打到山脉,从山脉打到峡谷……黑灵与剑光在天际线上反复碰撞,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大地开裂。
方圆百里的地形在这一天一夜之间被彻底改写——山被削平,河被蒸发,森林被连根拔起,然后被黑灵啃成齑粉。
缇亚的镰刀越来越快。
梅的剑也越来越快。
但缇亚的灵性储备在肉眼可见地下降。每挨一剑,护身的黑灵就薄一层。每攻击一次,镰刀就小一圈。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尖上凝成水滴,然后被风吹散。
梅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肩膀上的黑色已经扩散到了整条上臂。左手的手指几乎动不了了。她只能单手挥剑,每一剑都牵动着伤口,疼得她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但她的剑没有慢。
直至第二天的黄昏。
太阳从地平线那头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暗红色。天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照亮了这片被改写的大地。
梅站在一个直径数里的深坑中央。
剑尖抵着缇亚的喉咙。
缇亚半跪在地上,黑袍被撕裂了好几处,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她额头上的漆黑新角已经有了裂纹,从角尖一路蔓延到角根,像是一块即将碎裂的玻璃。围绕在她身边的黑灵已经稀薄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最后几缕微弱的黑色雾气,在勉强维持着形体。
镰刀碎了一半,只剩半截刀柄被她攥在手里。
缇亚喘着粗气。
梅也是。
她的左手已经完全废了,垂在身侧,黑得像是被烧焦的枯木。右手的剑抵在缇亚喉咙前,剑尖微微发颤,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信号。
缇亚抬起头,看着梅。
“你很厉害。”
她说,声音沙哑。
梅没有回答。
缇亚忽然笑了一下。
最后几缕黑灵猛地炸开,并非殊死一搏,而是向着四面八方逃逸。黑色的雾气从梅的脚边掠过,眨眼间便消失在地平线那头。
残余的灵性裹挟着缇亚的身体,以梅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梅的剑落下,却斩了个空。
她看着那团黑雾迅速消失在地平线上,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
让她跑了,梅想。
缓缓放下剑,剑尖插入地面,支撑着身体。她站在深坑中央,低着头,肩膀随着呼吸起伏。风从坑边灌进来,卷起地面的尘土,吹在她脸上。
以她为中心的方圆百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山川,河流,森林……全都没了。
甚至连一块完整的石头都找不到,只有一片被夷平的、焦黑的荒地,像是被一位愤怒的神明从地图上抹去了一切痕迹。
梅站在这一切的中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漆黑,麻木,没有知觉。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而且比起手……
缇亚,魔王之女,降灵术士。
一个潜力不输魔王的怪物。
而在这头怪物的背后……
是简·多伊。
梅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低吼。
先是苍白之祇,然后是这个魔族,一个比一个强,一个比一个危险,一个比一个难以对付……
而目前为止,简·多伊甚至没有亲自出过手。只是凭借一块贤者之石,就轻而易举地制造出了一场场灾难。
就好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你们连我的棋子都打不过,还想跟我对弈?
梅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她抬起头,望向缇亚消失的方向,夕阳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燃烧。
简·多伊。
你到底还有多少张牌没有打出来?
你到底还要……
梅闭上了眼睛。
风从废墟上吹过,卷起灰烬,向着远方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