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驻足者之后,伊莲向南走了整整四天。
穿过王国边境的密林,翻过两道无名山脊,又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北走了大半天,才在黄昏时分看到那面崖壁。
崖壁上什么都没有。
至少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伊莲在崖壁前停下。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被面纱遮去大半的脸,只余一双翠色的眼眸。她盯着崖壁上某块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的岩石,盯了很久。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把她黑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她没动。只是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岩石动了。
不,不是岩石,是一扇伪装成岩石的门。门后面是一条漆黑的甬道,甬道尽头有火光在跳动。
伊莲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合上。岩石重新嵌回崖壁,严丝合缝,连一道缝隙都没有留下。
死枭的总部,是一座坐落在王国某片深山中的秘密堡垒。
除了死枭自身的成员,没有人知道它的确切位置。
那些曾经试图追查的人,要么半路跟丢了,要么永远消失在了某片森林里。
伊莲在甬道里走着。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这是作为刺客刻进骨头里的习惯,和呼吸一样自然。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火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她没有见到任何人。
这不正常。
伊莲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翠色的眼眸在面纱后面微微眯了一下。她的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随时都能触发袖剑。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从甬道尽头传来。整齐,沉重,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不是一个人。是六个。
六个全副武装的死枭守卫从拐角处转出来,把她围在了中间。他们的武器没有出鞘,但手都按在刀柄上。
伊莲停下了脚步。
“伊莲。”
领头的守卫开口了,他认识伊莲。
在死枭,没有人不认识伊莲——年轻一代最优秀的刺客,被长老会亲自选中执行那项最高机密的任务。
但此刻,守卫看她的眼神没有尊敬。
只有戒备。
“长老会有令。”守卫说,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你被判定为‘任务失败'。在长老召见你之前,请先跟我走一趟。”
伊莲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守卫,翠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火光下看不出任何情绪。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守卫们纷纷松了口气,没人想跟伊莲动手。
毕竟那可是……那个【伊莲】啊。
之后,守卫们把她带到了地牢。
说是地牢,其实就是堡垒深处的一间石室。
没有窗户,没有床,只有一扇铁门和一地冰冷的石板,铁门上有一道细长的窗口,勉强能透进来一丝走廊里的光。
门锁上了。
伊莲在石室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她把兜帽重新拉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然后她开始想。
想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死枭没有立场,或者说,雇主的立场就是死枭的立场。
无论是归树教还是魔族,无论是国王还是叛军,只要出得起价,死枭就接。
而事实上,有很多人暗中盼着勇者去死。
对有些人而言,一个缺人(秽生)居然能成为勇者,就是最大的亵渎。
伊莲就是那个被死枭派出去刺杀勇者的刺客之一。
她记得接到任务的那个晚上,一位长老把勇者的资料推到她面前,厚厚的羊皮纸卷,里面记录了勇者从十四岁被教会认定以来的每一次战斗记录,每一条可查的行动轨迹,以及所有已知的能力分析。
伊莲看完后,只说了一句话。
“——我杀不了她。”
不如说,真的有人类能杀得掉那家伙么?伊莲这么怀疑。
比起人,那家伙(勇者)更像是……
某种怪物一样的东西。
那位长老没有生气。他只是盯着伊莲看了很久。
“那就留在她身边。”
于是就这样,伊莲以间谍的身份加入了勇者小队。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任务的一部分——留在勇者身边,一边继续暗中寻找机会,一边为死枭刺探关于前线的第一手情报。
然后在玛洛里·弗朗西斯的地下室里,她看到了那些信件。
与死枭相关的情报信件。
“伊莲是死枭插入勇者小队的间谍”这个情报,也在其中。
天知道玛洛里是怎么知道这么多死枭内幕的。
虽然在勇者发现之前她第一时间藏起了死枭相关的信件,并且事后也顺利销毁了……但伊莲还是逃走了。
她不敢赌。
她也不能赌。
一旦勇者知道她是死枭派来的刺客,她留在小队里的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所以她选择了不告而别,没有去跟追踪简·多伊的勇者汇合,而是连夜离开了驻足者之门,回到了神圣鸢尾花王国,回到了死枭。
而现在,她坐在地牢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听着走廊里守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伊莲闭上眼睛。
她不需要睡,也睡不着。
她只是在等。
等天亮,等长老会的召见。
铁门上的窗口透进来的光,逐渐从暗黄色变成了灰白色。
天亮了。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守卫的,更轻,更快,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节奏感。
铁门上的窗口外面出现了一张脸。
“哟。”
那张脸的主人说,声音很尖,每说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做作的甜腻,像是往一杯毒酒里加了一勺蜂蜜。
伊莲睁开眼,翠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与窗口外面的那张脸对上了。
她认得这张脸。
法丽哈。
和她同期进入死枭的刺客,排名一直第二。
第一当然是她。
“我刚刚听说你回来了。”
法丽哈把脸凑得更近了,近到伊莲能看清她嘴角那道明显的疤痕——那是大概七年前伊莲在她脸上留下的。
“我还听说长老们很不高兴,非常,非常不高兴。”
伊莲只是沉默。
法丽哈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她把手肘撑在窗口边上,托着腮,用一种赏玩猎物的眼神打量着黑暗中的伊莲。
“你知道你走了以后,你那个首席位置空出来,是谁在顶吗?”
伊莲还是没有回答。
“是我。”法丽哈自己接上了话,“你的任务,你的情报网,你的联络人,现在全都归我了。长老们说,既然你不行,那就换个人试试。”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说真的,伊莲,你到底是怎么搞的?去了那么久,什么都没干成,最后还像只丧家犬一样灰溜溜地跑回来——这不太像你啊。”
伊莲默默盯着她。
翠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是两颗嵌在石壁上的猫眼石。
她冷不丁地开口道:
“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交手的结果吗?”
法丽哈的笑容僵了一瞬,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
法丽哈的手指在窗口边缘攥紧了一下。指节发白,然后又松开。
“那是以前的事,你还沉浸在旧日的荣光里么?”她的声音里的甜腻消失了,露出底下那层冷硬的刺,“以前你确实比我强,但看看现在吧!是你在地牢里,而我在外面。”
伊莲没有说话。
法丽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地又笑了。
“算了,不跟你计较。”她往后退了一步,脸从窗口消失了,“对了,长老们今天下午召见你——是公开审判,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在场。”
脚步声走远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
法丽哈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听说长老们正在考虑找新的人选,去完成你没能完成的那个任务……说不定那个人就是我呢。”
她顿了顿。
“到时候,我会替你跟勇者问好的——在我刺穿那个劣等缺人的喉咙时。”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伊莲坐在黑暗中,没有任何反应。
——————
下午。
铁门被打开了。
两个守卫走进来,把伊莲从地上拉起来。他们没有给她解开手铐,也没有摘掉她的脚链。
铁链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伊莲被他们押着走出地牢,穿过走廊,穿过训练场,穿过一排排沉默的刺客,走到了堡垒中央的大厅。
审判厅。
大厅很大,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只有几盏油灯在墙壁上跳动,把整个空间淹没在昏暗的暖黄色光晕里。
正前方的石壁上刻着一只巨大的独眼独翼黑羽枭,那双眼睛不知是用什么材料镶嵌的,在火光下发出幽幽的暗光,仿佛在俯瞰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黑羽枭的下方,是长老会的席位。
五位长老坐在高背石椅上,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只露出轮廓。
他们的年龄、性别、身份,全都不可知。唯一能辨认的,只有他们胸前佩戴的徽记——银色的羽毛,数量从一到五不等。
伊莲被押到了大厅中央,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手铐和脚链在周围围观者的注视下显得格外沉重,铁链拖在地上,像一条冰冷的蛇。
围观者并不多——死枭的成员本就不多。
但每一个都是刺客,每一个都是手上沾染无数条人命的……
顶尖刺客。
他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落在伊莲身上,冷漠,好奇,幸灾乐祸……
伊莲在其中看到了法丽哈。
法丽哈站在人群的最前排,双臂交叉在胸前,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时,坐在最中央的长老开口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上来的。
“伊莲。你被派往勇者身边,执行刺杀任务,任务的期限为四年。这四年内,你未能完成刺杀,也未能提供任何具有决定性价值的情报。”
他顿了顿。
“更糟的是,你现在还放弃了自己在勇者小队中的位置,未经汇报擅自撤离,导致死枭失去了在前线最重要的情报来源……
“我问你,你承认这些事实吗?”
闻言,伊莲抬起头,翠色的眼眸在兜帽的阴影下直视着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