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
伊莲,作出了回答。
长老席上传来一阵低低的交谈声,片刻后,中央的长老再次开口。
“按照组织的规矩,失败者应当被剥夺一切荣誉,并发配最危险的自杀任务,以命赎罪。”
“但是,我们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
“你的任务将由其他人接替。而你,将被永久除名,逐出死枭。”
大厅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除名。
对于死枭的刺客而言,除名是比死更难以接受的处罚。
除名意味着你失去了一切——身份、归属、存在的意义……
如果说刺客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某人的一把刀,那么被除名,就意味着这名刺客作为刀是“不合格”的。
不合格的刀,没有人需要的刀,就只是一块被丢弃的废铁。
就在这时,法丽哈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走到伊莲面前,单膝跪下,背对着长老,面朝着伊莲。
她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但伊莲看得出她眼底那层潜藏的狂热与兴奋。
“长老们——”
法丽哈说,声音响亮,清晰,确保大厅里每一个人都能听到。
“请让我接替伊莲的任务。我有信心完成她没能完成的事。”
长老席上沉默了片刻。
“勇气可嘉。”中央的长老说。
“——她不行。”
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是伊莲。
伊莲抬起头,翠色的眼眸从兜帽阴影下望着法丽哈。
“——她连我都杀不了,又怎么可能杀得了勇者?”
整个大厅安静了一瞬。
然后,法丽哈的脸涨红了。
羞耻,愤怒,她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嚓的脆响。
“你说什么?!”
伊莲没有重复,她只是看着法丽哈,眼神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法丽哈猛地站起来,转身面对长老席,袖中的短刃已经弹了出来。
“长老们,请允许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伊莲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别自取其辱了,法丽哈。”
法丽哈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转过身,盯着伊莲。
伊莲跪在地上,手铐锁着双手,脚链缠着脚踝,连站都站不起来——但她看她的眼神,和十年前在训练场上第一次交手时一模一样。
如此……
居高临下。
法丽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没有再向长老请求。
她只是弹出了另一只手的袖剑,双袖剑如同螳螂的双臂,朝着伊莲缓缓走了过去。
长老们没有阻止。
大厅里的其他人也没有。守卫们站在原地,武器没有出鞘。围观者们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更大的空间。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刺客死斗。
长老没有阻止,便是默许了这场死斗。
法丽哈走到伊莲面前,低头看着她。
“站起来。”
伊莲没有动。
法丽哈抬起右手,袖剑的刀尖对准伊莲的喉咙。
“我说,站起来!”
刀尖刺了下去。
伊莲的身体向后仰,刀尖擦着她的喉咙掠过,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
她双手撑地,身体借力向后滑出半米,然后翻身站了起来。手铐的铁链在身前晃荡,脚链在地面上拖出一串刺耳的哗啦声。
她站稳了。
法丽哈盯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终于肯站起来了?”
法丽哈动了。
一左一右,两把袖剑同时出击,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法丽哈的攻击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次挥刀都是直奔要害——喉咙、心脏、眼睛……这是死枭的训练成果。
干净、高效、致命。
伊莲在后退。
她只能后退。手铐限制了她的双手,脚链拖慢了她的脚步。
她没法反击,甚至连格挡都做不到,只能用最微小的幅度去闪避。
侧身、后退、再侧身、再后退……每一次刀锋都离她的皮肤只差毫厘,近到能感受到刀刃上的寒意。
但法丽哈始终没有刺中她。
一剑都没有。
法丽哈的呼吸开始变重了,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焦躁。
她能压制伊莲,能把她逼到墙角,能让她的闪避越来越危险——但就是刺不中。
每一次,每一次都差一点点!
每一次都是眼看着刀尖就要碰到皮肤,但伊莲的身体总能在最后一刻偏开那致命的一寸。
就好像她早就知道刀会从哪个方向来。
围观的刺客们开始交头接耳了,他们已经看出了不对。
法丽哈的攻击虽然凶猛,但始终没有对伊莲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而伊莲,带着手铐和脚链,居然还能每一次都避开。
“你为什么不还手?”
法丽哈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伊莲后退了一步,躲开她横扫过来的刀锋。
“因为你不配。”
法丽哈的瞳孔猛地放大。
她停住了。
两把袖剑垂在身侧,刀尖随着手臂微微发颤。她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但浮现在她的脸上已经不是愤怒了。
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更深的、更旧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你一直都是这样。”法丽哈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从小到大,你一直都是这样。永远是第一,永远是最好的,永远所有人都在夸你。最优秀的伊莲,最受长老青睐的伊莲,最强的伊莲!”
“而我呢?我永远只能排在第二,永远只能跟在你的后面。”
她抬起头,盯着伊莲。
“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总是要缠着你陪我决斗吗?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被你打趴下还要爬起来继续吗?”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因为我就是要赢你一次!一次就够了!一次我就能证明——我不比你差!”
她没有等伊莲回答,全力冲了出去。
两把短刃同时刺出,封锁了左右两侧的闪避空间。
法丽哈把脚步压得很低,重心下沉,这是她最擅长的突刺——速度、角度、力量,全都压到了极限。
她不再留任何余地,这一击,必须刺中。
伊莲没有再后退。
她忽地抬起双手。
法丽哈的短刃刺过来了。
刀尖穿过她双手之间,穿过手铐铁链的空隙,直直地刺向她的心脏。
然后,伊莲拧了一下手腕。
铁链缠住了刀身。
金属与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法丽哈的瞳孔猛地一缩,她想抽刀,但已经来不及了。伊莲借着铁链的张力,把两把袖剑猛地向两侧一绞——
咔嚓。
手铐断了。
铁链落地,在石板上砸出一声脆响。
法丽哈还没来得及反应,伊莲已经动了。
只是一招。
她侧身,踏前一步,右手从法丽哈的刀锋旁边擦过,探进她的防御圈,虎口精准地卡住了她的喉咙。然后她借力一转,把法丽哈整个人按在了地上。
石板被砸得震了一下。
袖剑断裂,断刃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出去几米远。
法丽哈仰面躺在地上,伊莲的手卡着她的喉咙,膝盖压着她的胸口。
她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双手徒劳地抓着伊莲的手腕,指甲掐进她的皮肤里,但伊莲的手纹丝不动。
大厅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刺客都盯着大厅中央那个画面——带着脚链的伊莲,用一只手就把法丽哈按在了地上。
然后,伊莲松开了手。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法丽哈。法丽哈躺在地上,蜷缩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发红——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自己拿被彻底碾碎的自尊心。
伊莲没有再说话,她默默转过身,重新面向长老席。
翠色的眼眸在兜帽的阴影下,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从围观的刺客中传来的,是从长老席上。
一位长老从高背石椅上站了起来。
他一边鼓掌,一边走下台阶。掌声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厅里,每一下都清清楚楚。
他走到伊莲面前,停下。
伊莲的身高只到他的胸口,但她没有抬头。
她只是站着,等着。
长老低头看着她。兜帽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轮廓——颧骨很高,下巴线条硬朗,皮肤是常年日晒才能形成的那种深棕色。
他的胸前佩戴着银色羽毛——五根。
首席长老。
“纳西尔长老……”
有人在身后低低地喊了一声,但长老没有理会。
他只是看着伊莲。
“在年轻一代里……”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你一直都是最优秀的。”
纳西尔长老伸出手,把伊莲的兜帽摘了下来。面纱还遮着她的脸,但那双翠色的眼眸已经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多么叫人印象深刻的眼睛啊。”
他说。
“——像忠犬一样顺从,却又藏着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