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双翠色的眼眸在面纱后面微微收缩，像是被针尖刺了一下。
就是这一怔。
——纳西尔长老的拳头已经砸进了她的腹部。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包括伊莲，包括在场的每一个刺客。
那只手上一秒还捏着她的兜帽边缘，下一秒就已经埋进了她的腹腔。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没有留下，只有拳头与肉体接触时发出的那声闷响。
伊莲的身体弯折了。
整个人像一根被折断的芦苇，从腰部开始对折。肺里的空气被一拳砸空，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胃在痉挛，腹腔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但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连惨叫都挤不出来。
她跪倒在地上，双手捂住腹部，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冷汗从鬓角滑下来，滴在石板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安静。
比刚才她制服法丽哈时还要安静。
没有人想到，向来温文儒雅的纳西尔长老，真正动起手来居然如此凌厉，如此精准。
像是一条潜伏许久的毒蛇。
纳西尔低头看着蜷缩在自己脚边的伊莲，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一张线条硬朗的下半张脸，嘴角微微下垂，像是在看一件不合格的作品。
“作为表演来说，你刚刚的表现倒是不错。”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
“故意激怒法丽哈，故意挑起这场死斗，就是为了在我们面前展示你那过人的能力——你想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一旦组织失去你这个首席刺客，就是一个莫大的损失，对么？”
伊莲没有回答，她还在喘，肩膀一抽一抽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腹部的剧痛。
“真是好一个下马威啊，伊莲。”
纳西尔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玩味。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长老呢。”
“你就是觉得自己的能力在组织里无人能敌，才敢这样乖张行事的，对么？你觉得我们不敢真的处罚你，对么？”
伊莲没有辩解。
辩解是没有用的。
更何况——纳西尔长老说的全都是事实。
她确实是在展示自己。她确实是在用最漂亮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她伊莲，即使铐着手铐戴着脚链，依旧是死枭年轻一代最强的刺客。
但她没想到纳西尔会看穿。
……不，她应该想到的。
能在首席长老的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又怎么可能看不穿这点小把戏？
“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吧，伊莲。”
纳西尔的声音忽然放轻了。
那绝非是温和，而是另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像是刀尖在皮肤上缓慢划过时的那种轻柔。
“我，还有其他四位长老。我们都不是同期最优秀的刺客。甚至可能连前十都排不上。”
他缓缓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张面孔。被他扫到的刺客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但最后站在高位的依旧是我们。而与我们同期的那些强者……他们又在哪呢？”
他停顿了一下。
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重。重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每个人的胸口上。
“——他们全都死了。”
纳西尔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了石板的缝隙里。
“善战者死于战。越是精通杀人之道的刺客，越容易被别人杀死。因为他们对自己都太自信了。自信会催生傲慢，而若是一个刺客开始傲慢——”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蜷缩在脚边的伊莲。
“离死也就不远了。”
“一把刀，若是太过于刚强，那么断掉也只是迟早的事。”
伊莲的腹部还在疼。但疼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
她听懂了纳西尔的话，纳西尔不是在斥责她或羞辱她，而是在告诉她一个她早就应该明白的道理。
但她不能接受。
她不能……
伊莲撑着地面，用还在发抖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
她抬起头，翠色的眼眸从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后面望着纳西尔，那张被面纱遮去大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在说话。
纳西尔看着她。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纳西尔……长老……”
伊莲的声音很哑，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腹部的疼痛让她的呼吸断断续续，但她没有停下。
“我可以……杀死勇者。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在交换眼神。
法丽哈还瘫坐在不远处的地上，没有人去扶她。她只是侧着头，用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眼神看着伊莲。
纳西尔沉默了片刻。
“现在才开始懂得求饶么？”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真是难看啊，伊莲。”
伊莲的牙关咬紧了。
但她没有反驳，她只是跪在那里，等着。
“不过我为什么要给你一个机会？”纳西尔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在过去的四年里，你一直都有很多机会。勇者就在你身边，你们同吃同住，一同作战……你有一千次，一万次可以下手的机会。
“但你从来没有把握住。”
他顿了顿。
“所以回答我，伊莲。说服我。我凭什么要给你一次机会？你又凭什么敢说自己一定能杀死勇者？”
伊莲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纳西尔一个人能听到。
“——【黑刀】。”
纳西尔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如此细微，细微到几乎看不见。
但大厅里有几个眼尖的刺客注意到了——首席长老的手指，在听到“黑刀”两个字的时候，颤了一下。
“只要您肯把【黑刀】借给我……我就一定能……”
伊莲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纳西尔已经抬起了脚。
靴底踩在了她的脑袋上，把她整个人从半跪的姿态压回了地面。
少女刺客的脸颊被碾在冰冷的石板上，铁链在石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纳西尔缓缓碾压着靴底，把少女的脸一寸一寸地压进石板里。
“所以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伊莲。”
他嗤笑了一声。
“黑刀。是么？”
“你觉得，我会蠢到让一头本就危险的狮子装上更危险的金属爪牙？”
他的脚又往下压了一点，伊莲的颧骨在石板上硌得生疼，她甚至能感觉到石板的纹路印在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若是把黑刀交给你，你第一时间就会把刀尖送进我的心脏吧？”
伊莲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纳西尔长老……我绝不会……”
“——骗子！”
纳西尔忽地咆哮起来。
那不是愤怒。
是一个在权力的巅峰坐了太久的老人，被一个年轻的刺客当面试探底线时，发出的警告。
像一头雄狮在咆哮。
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守卫们握紧了武器，刺客们往后缩了半步；连法丽哈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纳西尔的咆哮声在大厅的穹顶下回荡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消散。
他收回了脚。
伊莲躺在地上，脸颊贴着石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石板上，面纱被汗水浸透，贴在嘴唇上，勾勒出嘴唇的轮廓。
纳西尔没有再低头看她。他转过身，面向大厅里的所有刺客。
“诸位。”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温文儒雅的、让人如沐春风的语调又回来了。
就好像刚才那一脚，那一声咆哮，都只是幻觉。
“刺杀勇者的任务，从今天起向所有死枭成员开放。无论你是精英还是新人，无论你是刺客还是守卫，只要是能杀掉勇者的人——”
他顿了顿。
“将会破格进入长老会。成为第六位长老。”
大厅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刺客们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暗沉的而滚烫的东西。
那是狂热。
进入长老会，第六位长老——那意味着死枭最高的权力与地位。
“还有……”
纳西尔的声音还在继续。
“除了勇者以外，还有一个人——简·多伊。那个新出现的、底细不明的人类之敌。
“杀死简·多伊的人，能得到和杀死勇者相同的奖励。”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而若是有人能够同时杀死这两人——”
他停顿了一下。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那么，我让出首席长老之位，也未尝不可。”
安静。
极静。
然后，整个大厅炸开了。
没有人说话，但有一种比说话更响的东西在空气里炸开——是欲望。是每一个刺客眼中同时亮起的那团火。
他们互相看着彼此，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东西。
至于伊莲？
没有人再关注这个躺在冰冷石板上的失败者。
她的头发散了一地，面纱湿透，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在所有人的眼中，她已经不存在了。
守卫们走过来，把伊莲从地上拖起来。
守卫们拖着她穿过走廊，穿过训练场，穿过一排排沉默的墙壁，回到了地牢。
铁门被打开。
伊莲被推了进去。
铁门关上了。
黑暗重新涌上来，从四面八方，从石板的缝隙里，从天花板的阴影里……
黑暗填满了她的每一个毛孔。
黑暗中，伊莲躺在地牢的石板上，昏迷过去。
黑暗中，她做了个梦。
梦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没有加入死枭。
那时候，她还不叫伊莲。
那时候……
她还是神圣鸢尾花王国的王女。
然而，在那一夜，是死枭毁掉了她曾经拥有的一切。
